建安五年二月十八日
淮北的春寒比许都更甚,呼啸的北风卷着颍水河畔的湿冷水汽,刮过荒芜的旷野,卷起漫天尘土,打在疾驰的马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自二月十五日夜逃出许昌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刘茜一行人几乎是不眠不休,昼伏夜出,快马加鞭地一路向南疾驰。阴桓安排的八名死士皆是经验老到的江湖好手,熟悉沿途的地形与关卡,白日里便寻一处荒废的民宅、隐蔽的密林歇脚,避开往来的乱兵与巡哨,待到夜色降临,便套上马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偏僻的小路飞速南下。
原定的计划,是从许昌南下,经潩水颍水抵达寿春,然后走旱路到合肥,再转走水路,经巢湖顺流而下经过江水直抵江东吴郡。那里远离中原的战火纷争,是她深思熟虑后打算前往的安身之处,足以让她带着曹冲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可乱世之中,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中原大地早已被战火搅得支离破碎,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对峙,黄河两岸大军云集,各路游兵、散勇、黄巾余党趁势而起,占山为王,拦路劫掠;各郡县的关卡盘查也因战事骤然收紧,哪怕有阴桓开具的正规路引,也难保不会遇到见财起意的乱兵,或是认出她身份的曹军旧部。
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行至项城地界时,便发现汝水下游的渡口,早已被黄巾军余部刘辟截断。数百黄巾军盘踞在渡口两岸,烧杀劫掠,往来的商旅、百姓尽数被驱赶,水路早已彻底断绝。不仅如此,项城往南的官道上,也随处可见溃散的乱兵与流离失所的流民,道路被损毁,桥梁被烧断,根本无法通行。
为首的死士首领阿石,探查完前路的情况回来时,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娘子,汝水渡口被袁军占了,往合肥的路彻底走不通了。那些游骑见人就杀,我们带着小郎君,硬闯过去太危险了。”
马车里,刘茜紧紧抱着怀里的曹冲,指尖微微收紧。孩子这几日跟着她风餐露宿,日夜颠簸,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瘦了一圈,眼底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始终乖巧得让人心疼,从未哭闹过一声,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 “阿娘去哪里,冲儿就去哪里”。
她掀开马车的窗帘,看向外面荒芜的旷野,眼底闪过一丝焦虑。前路被断,后有追兵 —— 许昌城内,最多再过两日,武平侯府便会发现她的失踪,以曹操的性子,必然会立刻派出虎豹骑,千里追杀。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追上的风险。
“那我们往哪边走?” 春苔坐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西北边是官渡战场,全是曹军和袁军,再往东就是徐州了……”
刘茜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当下的局势。建安五年二月,刘备被曹操击溃后,投奔袁绍后不久又南下汝南与黄巾军余部刘辟合兵一处,劫掠许昌以南的郡县,与袁绍遥相呼应。此时的汝南,是曹操的眼中钉,却也是曹军势力最薄弱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官渡主战场,没人会想到,她会反其道而行之,往南方向绕路。
“改道。” 刘茜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往南走汝南郡,经息县入淮水到寿春,然后走原来的路线南下吴郡。这条路虽然远了些,却能避开刘备军的主力,也能躲开许昌方向的追兵。”
阿石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诺!属下这就安排,我们昼伏夜出,走乡间小路,绝不会暴露娘子和小郎君的行踪。”
路线既定,一行人立刻改道向南,朝着汝南郡境内而去。
汝南郡是刘备新占城池,统治不太稳固,除了郡城和几个重要县城,其他大部分地区都是无政府状态。往日里,这里因着曹操的威名,治安还算安稳,少有乱兵敢来滋扰。可如今曹操主力尽赴官渡,刘备又在此活动,汝南郡早已没了往日的安稳。
一路行来,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大多百姓都因战事拖家带口地逃荒去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屋舍,荒芜的田地,偶尔能看到路边冻饿而死的流民尸骨,触目惊心。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这句话,刘茜在逃出许昌的这三天里,体会到了极致。也不由得想起五年前,自己还是上一世的刘茜时,从关中一路逃难到南阳,也是这般光景。
夜里赶路,白日歇脚,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走了整整两天。二月二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一行人便趁着清晨守军松懈,穿过了上蔡县县城外围的关卡,进入了汝南郡腹地。
晨雾之中,官道两旁的密林影影绰绰,马蹄踏在结了薄霜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曹冲窝在刘茜的怀里,睡得正香,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春苔靠在车厢壁上,连日的奔波让她早已疲惫不堪,正打着盹。
刘茜却毫无睡意,撩着窗帘的一角,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动静。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两名死士,忽然骑着快马折返回来,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急促:“娘子!不好!前方有大队人马过来了!看旗号,是军队!人数至少有数千人!”
一句话,瞬间让车厢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阿石脸色骤变,立刻低喝一声:“停车!所有人戒备!”
疾驰的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八名死士瞬间翻身下马,将马车团团护在中央,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晨雾弥漫的官道。
刘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轻轻拍了拍怀里被惊醒的曹冲,低声安抚道:“冲儿不怕,阿娘在。”
曹冲揉了揉眼睛,虽然小脸上满是茫然,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刘茜掀开窗帘的一角,朝着前方望去。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官道的尽头,尘土飞扬,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声,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不过片刻功夫,一队身着青色战袍的士兵,便从晨雾中显现出来,刀枪林立,弓弩上弦,队列整齐,气势汹汹,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赤色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用隶书写着一个斗大的 “刘” 字。
看到那个 “刘” 字的瞬间,刘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
是刘备的军队!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千算万算,避开了许昌的明枪暗箭,躲过了黄巾军,却偏偏在这汝南郡的荒郊野外,撞上了刘备的大军!
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口!
“什么人?!竟敢擅闯左将军大军地界!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队伍前方的斥候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厉声大喝,手中的长戟直指护在马车前的死士。身后的步兵瞬间动了起来,不过瞬息之间,便呈扇形散开,将马车与八名死士,团团围在了中央。箭阵拉开,数百支弓弩对准了他们,箭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冽的光,只要一声令下,便会瞬间将他们射成刺猬。
“保护娘子!” 阿石低喝一声,八名死士立刻背靠背站定,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手中的环首刀出鞘,周身杀气毕露,哪怕对方人数是他们的百倍,也没有半分退缩。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面对数千精锐大军,他们这八个人,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别说保护娘子和小郎君脱身,就连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放下武器!否则我们放箭了!” 带队的校尉再次厉声喝道,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
刘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掀开马车的门帘,走了下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男装打扮,脸上蒙着半幅布巾,只露出一双清亮却冰冷的眼睛。她抬手按住了阿石的肩膀,沉声道:“把刀收起来。”
“娘子!” 阿石急声喊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
“收起来。” 刘茜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反抗,只会白白送了性命。我们没有胜算。”
阿石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甘地挥了挥手,八名死士缓缓收起了环首刀,却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护在刘茜身侧。
见他们放下了武器,带队的校尉一挥手,士兵们立刻涌了上来,将八名死士的兵刃尽数缴下,反绑了双手,又推推搡搡地将刘茜、春苔和抱着曹冲的刘茜,围在了中间,朝着大军的中军方向押去。
一路穿过整齐的军阵,士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与警惕,甲叶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春苔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地挡在刘茜身侧,生怕有人伤了她和小郎君。
曹冲窝在刘茜的怀里,小身子微微发紧,却依旧没有哭闹,只是抬起头,看着刘茜,小声道:“阿娘,我不怕。”
刘茜低头,对着孩子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冲儿乖,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有阿娘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士兵,落在了军阵最前方的那匹白马上。
中军大旗之下,一人身着素色儒袍,面容温厚,双耳垂肩,双手过膝,正是左将军刘备。他身侧,一人红面长髯,丹凤眼微眯,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正是关羽,按照史书记载,关羽此时应该已经斩杀颜良,帮曹操解了白马之围,然后带着刘备妻女刚刚回到刘备身边;另一侧,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蛇矛,煞气逼人,正是张飞。
刘茜的心脏,再次狠狠一沉。
刘关张三人都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先锋小队,是刘备的主力大军!
押解他们的校尉,快步走到刘备马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将军!前方抓到一行形迹可疑之人,有马车,有护卫,看行装像是富贵人家的商旅,却鬼鬼祟祟地走小路,形迹十分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