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五月十五日
震泽湖畔的风已经褪去了暮春的微凉,裹着湖面的荷香与漫山茶园的清苦,吹过白墙黛瓦的小院,卷起院角石榴树的火红花瓣,落了一地细碎的艳色。
距离孙策遇刺被救,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这位名震江东的 “小霸王”,便安心在刘茜的这座湖畔小院里住了下来,静心养伤。
东厢房的窗棂大开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床榻边的案几上。案几上堆着厚厚的竹简与绢帛,皆是从吴县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与政务文书。孙策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腰间的伤口还缠着干净的麻布,却已经能坐起身来,自如地批阅文书。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让吴县来的医官都瞠目结舌。原本都以为,这般重的贯穿箭伤,就算能保住性命,至少也要卧床三个月,可不过二十天,他已经能下地行走,伤口愈合得极好,没有半分溃烂感染的迹象,除了还不能纵马舞枪、用力过猛,与常人已然无异。
所有人都知道,这奇迹,全是刘茜的功劳。
这二十天里,刘茜每日雷打不动,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来他的房里换药、诊脉。她的手法轻柔细致,每一次都会仔细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根据他的身体状态,调整汤药的方子,从最初的消炎止痛,到后来的活血化瘀,再到如今的补气养身,无一不妥帖。除此之外,她还会盯着他的饮食,哪些能吃,哪些忌口,分毫不让,哪怕他是江东之主,也绝无半分通融。
此刻,孙策刚批阅完一卷来自吴郡的军报,将竹简放在一旁,抬眼便看到门口走进来的身影。
刘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桃木簪固定着,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温柔,却又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坚韧。只是今日,她的脸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眼底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脚步也比往日虚浮了些。
“孙将军,该喝药了。” 刘茜走到床边,将药碗递了过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孙策伸手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眉头微蹙,看向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昨夜又没歇好?”
他不是第一次问这话了。
这二十天里,他看得分明,这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身子一直不大好。时常会在换药的时候,忽然脸色发白,扶着桌沿缓上半天;有时候二人在院里闲谈,她会突然起身,快步走到院外;夜里他偶尔因为伤口疼醒,总能看到隔壁她的房间,灯烛亮到深夜,第二日清晨,她眼底的乌青便又重了几分。
他起初只当她是为了照顾自己,劳心费神,直到十几天前,他无意间撞见春苔红着眼眶,给她熬安胎药,才知道,她竟然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
那一刻,孙策心里的震动,难以言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在竹林里救他的时候,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为什么缝合伤口的那一天一夜,她数次险些晕倒,却硬是撑了下来;为什么她时常会干呕、疲惫、小腹坠痛,却依旧每日按时来给他换药、诊脉,从未有过半分耽搁。
一个怀着身孕、胎象本就不稳的女子,为了救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熬了一天一夜做那闻所未闻的缝合手术,日夜守在床边,连自己腹中的孩子都顾不上。
这份医者仁心,这份坚韧与善良,让这位杀伐果决的江东小霸王,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生出了深入骨髓的敬重与心疼。
刘茜听到他的问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不碍事。将军快喝药吧,药凉了,药效就散了。”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情况。怀孕五个多月,胎象一直不稳,前几日又因为孙策伤口反复高热,她守了两天两夜,动了胎气,小腹坠痛了好几日,夜里更是疼得睡不着觉。可这些,她从不会跟孙策说。
在她眼里,孙策是她的病人,她是医者,照顾病人是本分,没必要把自己的辛苦挂在嘴边,更不想因此引来什么不必要的亏欠与麻烦。
孙策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客气,心里微微一涩,却也没有再多问,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换做往日,这般苦口的汤药,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今日,却只觉得那苦味,一直涩到了心底。
他放下药碗,看着刘茜收拾碗筷要走,终于还是开口道:“茜娘,吴县送来些青梅,是会稽山的新果,我让亲卫给你拿了一筐过来,放在灶房了。你怀着身孕,吃不下东西,尝尝这个,或许能好受些。”
刘茜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从未跟他说过自己怀孕的事,也从未跟旁人抱怨过孕期的辛苦,没想到,他竟然都看在了眼里,还记在了心上。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颔首,温声道:“多谢孙将军费心了。”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孙策看着她,语气认真,“若不是你,我孙策早已是一具枯骨。这点小事,比起你的救命之恩,根本不值一提。”
刘茜没有再接话,只是对着他微微行了一礼,端着药碗,转身走出了厢房。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孙策缓缓靠回床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竹简,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从他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对这个女子,最初只有满心的感激,还有一丝身为江东之主的戒备。
他一生戎马,见惯了阴谋诡计,生死搏杀。在陌生的地方遇刺,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所救,哪怕对方救了他的性命,他也不可能全无防备。他甚至暗中让亲卫去查过刘茜的底细,查过这附近十里八乡,所有人都说,茜娘是从中原避祸而来的寡妇,带着一双儿女和妹妹,隐居在此,心地善良,医术高超,是十里八乡百姓敬重的女医。
查不到任何异常,她就像真的只是一个避祸隐居的普通妇人,只想安稳度日。
可相处日久,他才渐渐发现,这个女子,根本就不普通。
她对他江东之主的身份,没有半分谄媚与畏惧。他醒来后,便让亲卫送来了一箱金银珠宝、百匹绸缎,还有吴郡的良田宅院契书,想要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可她却一概婉言谢绝,只说救他只是医者本分,不求任何回报。哪怕他再三坚持,她也只收下了少量的药钱,其余的,尽数退了回来。
这份淡泊与坚守,让他心中的戒备,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欣赏与好奇。
每日换药之后,若是天气好,二人便会坐在院中树下的石亭里,煮茶闲谈。
汉代的煎茶之法繁琐,刘茜却做得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的章法。煮出来的茶,清冽回甘,比他府中茶师煮的,还要好上数分。
起初,他只是跟她聊些医术药理,江东的风土人情,可聊着聊着,他才震惊地发现,这个女子的见识,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远超江东许多自诩饱读诗书的谋士。
那日,他收到官渡前线的军报,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持不下,曹操粮草将尽,军中人心浮动,他便与身边的亲卫商议,想要按照原定计划,整顿兵马,奇袭许都,迎奉汉献帝,成就大业。
这话恰好被送药进来的刘茜听到了。
她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石亭煎茶的时候,淡淡开口,点破了其中的凶险:“孙将军,曹操虽粮草不济,却绝非坐以待毙之人。袁绍手握数十万大军,看似占尽优势,实则外强中干,谋士不和,将帅离心。依我看,曹公善用奇兵,必不会与袁绍正面硬耗,不出一月,定会寻机奇袭袁绍的粮草囤积之地。粮草一断,袁绍数十万大军,必不战自溃。”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字字精准:“将军此时若奇袭许都,曹操听闻后方被袭,必然会拼死回防,而袁绍优柔寡断,绝不会抓住机会全力进攻,将军只会陷入险境。更何况,将军新遇刺杀,重伤未愈,江东内部世家大族阳奉阴违,山越部族屡屡叛乱,根基未稳,此时倾巢而出,后方必生大乱。奇袭许都,看似是天赐良机,实则是步步凶险。”
当时,孙策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与周瑜谋划了数月的奇袭计划,被这个隐居湖畔的女子,三言两语,便点破了其中最致命的隐患。他只当曹操在官渡已是强弩之末,却从未想过,曹操竟会以奇兵断袁绍粮草,更没想过,江东内部的隐患,会在他出兵之后,酿成怎样的大祸。
他愣了许久,才沉声问道:“茜娘觉得,我当下该如何做?”
刘茜给他添了一杯茶,淡淡道:“攘外必先安内。将军当借着养伤的这段时日,安抚江东世家,平定山越叛乱,收拢民心,整肃吏治,稳固后方。待官渡之战尘埃落定,再根据天下局势,定下一步的谋划,方为上策。”
那一日,二人在石亭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官渡之战的走向,到江东的内忧外患,再到天下大势的分合。刘茜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精准得惊人。
她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江东当下最大的隐患,并非北方的曹操与袁绍,而是内部的顾、陆、朱、张四大世家。这些江东本土大族,根基深厚,对他这个外来的淮泗集团,始终阳奉阴违,看似归顺,实则处处掣肘;而山越部族盘踞在深山之中,屡屡叛乱,劫掠郡县,耗损了江东大量的兵力与粮草,不解决山越之患,江东永无宁日。
她甚至能对兵法谋略、行军布阵,说出诸多独到的见解。他说起自己平定江东的数场大战,她能精准地说出,哪一场仗胜在出其不意,哪一场仗险在孤军深入,甚至能指出他用兵过于刚猛、疏于防备的短板,而这,恰恰是他此次遇刺的根源。
孙策一生戎马,征战江东,所向披靡,人称 “小霸王”,世人皆怕他的勇武,敬他的威名,却很少有人能如此精准地看透他的用兵之道,看透他的性格短板,看透江东繁华之下的暗流汹涌。
更何况,说出这些话的,还是一个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