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九月。
塞北的秋风已经凛冽如刀。柳城之外的荒原上,枯黄的野草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黄沙混着碎石,打在曹军的铁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绵延数十里的班师队伍,在苍茫的塞北大地上缓缓挪动,黑色的 “曹” 字大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却掩不住队伍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萧瑟。
就在月余之前,曹操亲率大军,采纳了郭嘉的奇谋,抛下辎重,轻兵兼道,千里奔袭,在白狼山与乌桓主力猝然相遇。彼时曹军先锋兵马不多,左右皆有惧色,唯有张辽力劝曹操趁敌阵未稳,即刻出击。曹操当机立断,将麾旗授予张辽,令其为先锋,纵兵猛攻。一战之下,曹军大破乌桓数万骑兵,阵斩乌桓单于蹋顿及名王以下十余人,收降了胡汉百姓二十余万众。
袁熙、袁尚兄弟仓皇逃往辽东,投奔公孙康,袁氏兄弟已是穷途末路,再无翻身的可能。
这一战,曹操彻底肃清了袁氏残余势力,也平定了为祸北方数十年的乌桓之乱,自此,幽、冀、青、并、兖、豫、司、徐八州尽数归于曹操之手,他彻底统一了中国北方。放眼天下,荆州刘表、江东孙权、益州刘璋、汉中张鲁,皆非他的对手,一统天下的大业,已然近在眼前。
可这场名垂青史的大胜背后,曹军却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
塞北的天气变幻莫测,大军班师归途之中,先是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寒潮,九月的塞北,竟飘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骤降,无数士卒被冻伤,甚至冻毙于路途;紧接着又逢大旱,方圆二百里内,河床干涸,寸草不生,大军断水断粮,陷入了绝境。
为了活下去,曹操下令杀了数千匹随军的战马,分与将士为食;为了取水,他命士卒凿地三十余丈,耗费了无数人力,才终于打出了地下水,解了全军的燃眉之急。
一路艰难跋涉,风餐露宿,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曹军精锐,也被这一路的苦寒磨得形容枯槁,更何况是本就身体羸弱的郭嘉。
随军出征的军师祭酒郭嘉,是曹操麾下最顶尖的谋士,也是这场千里奔袭乌桓之计的首倡者。出征之前,麾下诸多文武皆反对北征,怕刘表、刘备趁机偷袭许昌,唯有郭嘉力排众议,向曹操进言:刘表不过是坐谈客耳,自知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必然不会委以重任,绝不会冒险偷袭许昌。而袁氏与乌桓盘根错节,若不趁此机会彻底剿灭,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正是这一番话,坚定了曹操北征的决心。
可郭嘉本就体弱,平日里又放浪形骸,不拘小节,身体早已亏空。此番随军出征,先是千里奔袭的颠簸劳顿,再加上塞北的苦寒、归途的饥荒与疫病,他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从白狼山大胜之后,郭嘉便一病不起,躺在随军的马车里,高热不退,水米不进。随军的医官轮番诊治,用尽了所有的药材,却始终不见好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下去。
曹操每日处理完军务,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郭嘉的马车,守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日渐枯槁的面容,心急如焚。他派出去寻医问药的亲兵,一波接着一波,跑遍了柳城周边的所有部落与县城,可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建安十二年九月初一日,清晨的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了塞北漫天的黄沙,照在了郭嘉的马车上。
车帘之内,油灯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烛火,映着郭嘉苍白如纸的脸。他躺在马车上,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看着守在床边的曹操,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君侯……”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几乎听不见,“乌桓已定,袁氏覆灭…… 北方已定,君侯…… 大业可期了。”
曹操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临危不乱的乱世枭雄,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奉孝,你撑住!我们已经在回邺城的路上了,回到邺城,我给你找天下最好的医官,一定能治好你!你还要看着我平定江东,一统天下,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走到那一天!”
郭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却又很快释然。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了握曹操的手,轻声道:“君侯…… 我怕是…… 陪不了你了。”
“我走之后,…… 江东之事,君侯务必谨慎。江东有周瑜、鲁肃,荆州有刘备、诸葛亮,皆非等闲之辈…… 不可轻敌……”
“我…… 在枕下,留了一封书信,…… 我走之后,君侯再看。…… 能伴君侯十二年,助明公平定北方,…… 奉孝此生,无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握着曹操的手,一点点失去了力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看透人心的眼睛,缓缓地闭了上去。
烛火轻轻一跳,彻底熄灭了。
年仅三十八岁的郭嘉,终究还是没能撑到返回邺城,在柳城的秋风里,溘然长逝。
“奉孝 ——!!”
曹操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他扑在郭嘉的灵柩前,死死地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失声恸哭,悲不自胜。
这个一生经历过无数生死离别、见惯了沙场白骨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麾下的谋士,更是他此生最信任、最亲近的知己,是那个最懂他、最能看透他心思、也最能劝住他的人。
从建安元年,荀彧将郭嘉举荐给曹操,二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天下大势。曹操一句 “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郭嘉一句 “真吾主也”,开启了这对君臣长达十二年的相知相伴。
十二年里,战吕布,他献计水淹下邳,生擒吕布;战袁绍,他献上十胜十败论,坚定了曹操与袁绍决战的信心;官渡之战,他精准预判孙策会死于刺客之手,让曹操不必担心江东偷袭;袁绍病逝,他献计缓兵以待其变,让袁氏兄弟自相残杀,曹操坐收渔利;平定河北,他力主千里奔袭乌桓,一举平定北方,为曹操解除了后顾之忧。
曹操一路走来的每一场大胜,背后都有郭嘉的奇谋。他算无遗策,言出必中,从未有过一次失算。曹操性格多疑,杀伐果决,对谁都留着三分防备,唯独对郭嘉,全然信任,无话不谈,甚至早已打定主意,待天下平定之后,将身后的辅政大事,尽数托付给这个比自己小十四岁的年轻人。
可如今,中年夭折,壮志未酬,天人永隔。
大军停驻在柳城,为郭嘉举行了盛大的丧仪。曹操亲自为郭嘉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整整三日,三日里,他数次哭至晕厥,悲恸难抑。
对着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曹操哽咽着,一字一句道:“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夭折,命也夫!”
一句话,道尽了无尽的悲痛与遗憾。满营文武,看着痛哭失声的曹操,无不垂首叹息,心中悲戚。他们都清楚,曹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谋士,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此生唯一的知己。
郭嘉病逝的消息,如同塞北凛冽的秋风,越过黄河,跨过长江,短短十余日,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从许昌到洛阳,从荆州到江东,天下诸侯闻之,无不震动。世人皆知,郭嘉是曹操麾下的第一谋士,算无遗策,奇谋百出,如今他英年早逝,曹操痛失一臂,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扼腕叹息。
而消息传到震泽之畔时,已是九月中旬。
震泽的九月,正是秋茶采摘的旺季,湖畔的茶园里,处处都是茶农们忙碌的身影,清鲜的茶香混着秋日的干爽,漫过了白墙黛瓦的小院。
院中的石榴树下,石桌铺着一卷《黄帝内经》的竹简,刘茜坐在石凳上,正指着竹简上的文字,教身侧的曹冲读医书。
十一岁的曹冲,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小小少年,一身青布儒衫,眉眼间愈发像极了那个远在北方的男人,却又多了几分温润与沉静。他坐在刘茜身侧,听得无比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指着竹简上的文字,问出自己的疑惑,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与通透。
这些年,刘茜从未逼着他去学那些权谋策论、兵法谋略,只教他读书明理,学医识药,教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曹冲天生聪慧,对医理、算学、格物有着惊人的天赋,不过几年时间,便已经将刘茜教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八,连吴郡拜访来的名士,都常常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连连赞叹此子天纵奇才。
“阿娘,你看这里,‘故邪风之至,疾如风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脏者,半死半生也。’是不是说,治病要在病邪初起之时便加以干预,若是等到病邪深入五脏,便难治了?” 曹冲抬起头,看着刘茜,认真地问道。
刘茜笑着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阴桓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吴郡送来的急信。
“茜儿,吴郡传来的消息,北方出大事了。” 阴桓走到石桌前,声音低沉,“曹操北征乌桓,在白狼山大胜,斩了蹋顿单于,彻底平定了北方。只是…… 随军出征的军师祭酒郭嘉,在班师途中,病逝于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