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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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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八月初二日。

长江中游的风,已经裹上了浓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沉沉地坠在乌林以西的山峦尽头,把浑浊的长江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赤红。江风猎猎,卷着浪头狠狠拍打着船舷,溅起的冰冷水花打在船篷上,噼啪作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让这艘行在北岸水湾里的乌篷船,像一片飘在惊涛骇浪里的叶子,渺小而孤绝。

刘茜一行人的两艘乌篷船,已经在江面上航行了整整数日。刘茜在柴桑见过孙权和周瑜并说服二人后,短暂修整后便逆流而上去了乌林方向曹操大营。

船出了柴桑,过了巴丘,再往前,便是赤壁与乌林的对峙前线。两岸的江防一日比一日严密,江东的水师战船往来穿梭,但凡有陌生船只靠近北岸,立刻便会有艨艟快船围拢上来盘查。若非有周瑜亲手签发的通关令牌,他们根本不可能穿过两军对峙的防线,抵达乌林曹军控制的水域。

此刻,船篷被刘茜抬手掀开,江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扶着冰冷的船舷,抬眼望向乌林滩涂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连指尖都微微收紧了。

抬眼望去,北岸的乌林地界,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从江边的滩涂,到后方的丘陵,一座座营寨依水而建,连绵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高大的夯土寨墙拔地而起,墙外密密麻麻地埋着鹿角、拒马,锋利的尖刺在落日的余晖里闪着寒光。每隔百步,便有一座高耸的望楼,上面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江面与四周的动静。

江边的水寨更是气势骇人。数不清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水寨之中,大到数层楼高的楼船、斗舰,小到灵活的走舸、赤马,一艘挨着一艘,桅杆如林,几乎把宽阔的江岸都堵得严严实实。无数黑色的 “曹” 字大旗在桅杆顶端迎风招展,江风猎猎,旗角翻飞,遮天蔽日,哪怕隔着数里水路,也能感受到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势。

岸边的巡逻骑兵往来不绝,一队队身披铁甲的曹军锐士,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寨墙巡逻,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军营里的操练喊杀声、中军大帐传来的低沉号角声,顺着江风远远传来,一声叠着一声,砸在人的心上。

那股大战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顺着江风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的南岸,便是赤壁山。遥遥望去,江东水师的营寨同样壁垒森严,周瑜率领的三万精锐水师,早已占据了赤壁的有利地形,沿江布下了防线。江面上,江东的艨艟快船日夜巡逻,与北岸曹军的水寨遥遥相对,南北两军剑拔弩张,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与铁腥的味道。

曹操亲率水陆二十万大军,对外号称八十万,从江陵顺江东下,正式进驻乌林大营,与周瑜率领的江东水师,隔江对峙。

就在大军抵达乌林的第二日,南北两军的先锋部队,便在赤壁江面爆发了第一场交锋。曹操麾下的青州、徐州步骑,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可到了波涛汹涌的长江之上,却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挥戈厮杀。荆州降卒组成的水师,军心涣散,毫无战心,根本不是江东水师的对手。

一场交锋下来,曹军先锋大败而归,折损了不少战船与士卒。曹操见状,便下令全军退入乌林水寨,固守江岸,不再轻易出战,一面让蔡瑁、张允日夜操练水师,一面等待后方的粮草与援军,伺机再渡江决战。

整个长江两岸,都已是箭在弦上,紧绷到了极致。

而就在这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刘茜带着一家人,逆江而上,抵达了乌林曹军大营的地界。

船篷里的气氛,也随着越来越近的曹军大营,变得凝重起来。

阴桓站在刘茜的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江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岸边曹军大营的布防,眉头微微蹙起。他太清楚这座大营的凶险了,曹操麾下的数十万精锐尽聚于此,营寨层层设防,守卫森严,一旦进去,便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转过头,看着刘茜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担忧:“茜儿,真的要去吗?曹操生性多疑,如今两军对峙,剑拔弩张,你带着冲儿突然出现在大营里,他未必会信,甚至可能会把你当成江东的细作。太危险了,我们不如先回柴桑,再从长计议。”

刘茜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阴桓,眼底的翻涌渐渐平复,只剩下了平静与坚定。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我必须去。八年了,该了断的,总要了断。更何况,曹军大营里,已经开始爆发疫病了,再晚几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枉死。我是医者,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在柴桑这几日,已经从过往的江东水师斥候口中,问清了乌林大营的近况。曹操的大军多是北方人,初到江东,水土不服,再加上盛夏湿热,军营里人员密集,卫生条件简陋,已经有不少士兵开始上吐下泻,发起高热,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疫病一点点蔓延。

这是历史上曹操赤壁大败的最关键原因之一,也是她此行,除了了却心结之外,最放不下的执念。

阴桓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厚重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好,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听我的,带着冲儿进去,我带着炫儿、燕儿和阿平,就在这处僻静的水湾里等着。这里离大营正门不过三里地,一旦有任何变故,你立刻发信号,我带着人就算是闯,也要闯进去接应你。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绝不会让你和冲儿孤立无援。”

“姊姊,阴大兄说得对。” 刘炫也上前一步,手紧紧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少年人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护着家人的坚定,“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这附近的地形我已经摸清楚了,就算曹军大队人马过来,我们也能护着燕儿和阿平,顺着水路安全撤走。你只管放心去,万事小心,若是曹操敢对你不利,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把你和冲儿救出来。”

船舱门口,刘燕抱着七岁的曹宇,也走了过来。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虽有掩不住的担忧,却还是强作镇定,对着刘茜柔声道:“阿娘,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阿平,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冲儿,你要好好陪着阿娘,保护好阿娘,知道吗?”

曹冲站在刘茜的身侧,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色的儒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他抬头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曹军大营,又看了看身边的母亲,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他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刘茜的衣襟,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道:“阿娘,冲儿不怕。冲儿陪着阿娘一起去,无论发生什么,冲儿都和阿娘在一起。”

他长到十二岁,只从母亲的只言片语里,知道自己的生父是如今权倾天下的曹丞相,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乱世枭雄。他对父亲只有小时候的模糊记忆,甚至对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怨怼 —— 若不是他,母亲不会在许昌的牢笼里困了五年,不会颠沛流离逃到江东,不会日夜担惊受怕。

可他也知道,母亲心里,始终有一段解不开的心结,横亘了整整八年。他是母亲的儿子,自然要陪着母亲,一起去面对。

刘茜低下头,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坚冰融化了几分。她又看向阴桓、刘炫、刘燕,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鼻尖微微发酸。

她何其有幸,在这乱世之中,颠沛流离十几年,最终身边,还有这样一群愿意陪着她、护着她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众人沉声叮嘱:“阴大郎,你带着炫儿、燕儿和阿平,就在这船上等候,没有我的消息,万万不可离开水湾,更不可踏入大营半步。曹军大营鱼龙混杂,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我带着冲儿进去,先稳住局面,确认安全之后,再给你们传消息,接你们进去。”

“好。” 阴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烟火信号筒,递到了她的手里,“这是遇急用的信号,只要点燃,十里之内都能看到。一旦有任何危险,立刻点燃,我带着人立刻赶过去。”

刘茜接过信号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对着众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抬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佩,玉质细腻,触手生温,上面用小篆阴刻着一个 “孟德” 的私印,边角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显然是被人日日带在身边,摩挲了无数个日夜。

这是当年她还在许昌武平侯府时,曹操亲手赠予她的贴身之物。那是那年上元节,他带着她在许昌城头看灯,笑着把这枚玉佩塞到她手里,说这是他年少时便带在身上的私印,见玉佩如见他本人,凭着这枚玉佩,可调侯府的亲卫,可入他的书房,可闯他的中军大帐,无人敢拦。

八年过去了,她从许昌逃到江东,颠沛流离,什么都丢了,唯独这枚玉佩,被她贴身收着,日日摩挲,依旧温润光洁,仿佛那段在许昌的岁月,那些爱恨纠缠的时光,从未被八年的分离隔断。

指尖抚过玉佩上的 “孟德” 二字,许昌五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爱吗?恨吗?

八年的时光,震泽的安稳岁月,早已把当年的刻骨爱恨,磨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怨,有念,有放不下的牵挂,也有必须了却的执念。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散去,只剩下了平静。

“冲儿,我们走。”

她牵着曹冲的小手,踩着船工搭好的船板,一步步踏上了乌林的江岸。脚下的泥土带着江水的湿冷,混着战马踩过的泥泞,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杀气腾腾的曹军大营正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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