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十二日
天刚蒙蒙亮,浩渺的江面上便被浓雾笼罩着,对岸的山隐在雾里,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黑色轮廓,连平日里日夜不息的江涛声,都被这浓雾裹得柔和了几分。可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却藏着剑拔弩张的杀机,南北两军的快船,早已在雾中往来穿梭了无数个来回,箭上弦,刀出鞘,稍有异动,便是一场生死厮杀。
北岸的乌林曹军水寨,更是戒备森严。
沿着江岸铺开的水寨,连绵十余里,数不清的战船用铁索连在一起,泊在寨门之内,桅杆如林,黑色的 “曹” 字大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被浓雾打湿了旗角。寨墙之上,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身披甲胄的弓箭手,警惕地盯着雾蒙蒙的江面,寨门处的鹿角、拒马层层叠叠,连水寨的入口都用铁链封了起来,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通道,容小船进出。
可这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卫之下,却是曹军上下难以掩饰的低迷与焦躁。
南北两军隔江对峙,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曹操数次下令,让蔡瑁、张允率领水师出击,想要突破江东水师的防线,可每一次交锋,都以曹军的惨败告终。江东水师久历水战,战船灵活,士卒悍勇,周瑜用兵更是刁钻狠辣,总能抓住曹军的破绽,打得曹军损兵折将,连折了数名将领,丢了十几艘斗舰。
更让曹操焦头烂额的,是军中愈演愈烈的疫病。
北方来的士卒,本就不习水性,一上船便晕船呕吐,身子本就虚了,再加上江南初秋湿热难耐,军营里人员密集,卫生条件简陋,疟疾、伤寒、痢疾接连爆发,从最初的零星几人,到如今营中近半士卒都染了病,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躺在营帐里奄奄一息,连拿兵器的力气都没有。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药材耗尽,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卒一批批倒下,原本二十万大军,能上阵厮杀的,已经不足十五万了。
士气一日比一日低迷,原本一统北方的豪气,被这长江天险磨得没了脾气,连带着中军大帐的军议,也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变成了如今的死气沉沉。
昨夜的军议,从日暮一直开到了凌晨,文武百官为了是继续对峙、还是退兵回江陵,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曹操力排众议,拍板定了继续对峙,可散帐之后,他却一夜未眠,坐在中军大帐的案前,盯着长江舆图看了整整一夜,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
天刚亮,他便再次召集了麾下的核心文武,齐聚中军大帐,商议破敌之策。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尚未熄灭,映着帐内众人凝重的脸。
曹操坐在主位的胡床之上,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帐下的文武百官,沉声道:“诸位,如今我军困于乌林已有月余,水师屡战屡败,军中疫病横行,再这么耗下去,只会军心涣散,不战自溃。今日召集诸位过来,就是要拿出一个破局的法子,到底该怎么打,才能破了周瑜的水师,渡过长江!”
帐内一片死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无人应声。
程昱和贾诩两位谋士垂手立在左侧,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们心里都清楚,如今曹军的劣势太过明显,北方士卒不习水战,疫病蔓延,粮草转运困难,而江东水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要破局,难如登天。
右侧的武将堆里,曹洪、夏侯渊、张辽、许褚等人,也都面露难色。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在平原之上,带着骑兵冲锋,无人能敌,可到了这波涛汹涌的长江之上,一身本事根本无处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江东水师耀武扬威,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可奈何。
许久,夏侯渊才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沉声道:“丞相,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军心,控制住营中的疫病。蔡瑁、张允二人,操练水师半月有余,依旧毫无起色,末将以为,这二人根本无心为丞相效力,不如换将,让乐进、于禁两位将军统领水师,或许能有改观。”
“不可!” 蔡瑁闻言,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脸色惨白,“丞相!末将冤枉!江东水师久历水战,周瑜又深谙水战之道,我军士卒本就不习水性,又被疫病所困,绝非末将不尽心尽力啊!请丞相再给末将一些时间,末将定能练出一支能战的水师!”
张允也跟着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浑身发抖。他们是荆州降将,本就在曹营中根基不稳,全靠着曹操的信任,才能统领水师,若是真的被撤了职,怕是离死期也不远了。
“够了!”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我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练出来的水师,还是不堪一击!连周瑜的先锋都打不过,我要你们何用!”
蔡瑁、张允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帐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帐的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丞相!大喜!大喜啊!”
曹操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前方未有捷报,何喜之有?再敢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那亲卫却丝毫没有惧色,抬起头,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高声道:“丞相!江东来人了!江东老将黄盖黄公覆,派信使送来了降书,要归顺丞相!此刻信使就在帐外,等候丞相召见!”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中军大帐内轰然炸响。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纷纷露出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神色,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黄盖?江东三世老臣,孙坚、孙策、孙权三代倚重的老将,江东水师的核心将领,竟然要归降?
曹操也猛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握着案几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谁的降书?再说一遍!”
“回丞相!是江东黄盖黄将军的降书!他派了心腹信使,趁着晨雾,划着小船过江,就在帐外!” 亲卫再次高声回道。
“快!让他进来!立刻!” 曹操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连脚步都有些踉跄,挥着手高声吩咐道。
“诺!” 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了大帐。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江东士卒,被亲卫带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江水的湿气,脸上却毫无惧色,走进大帐,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军礼,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小人黄将军帐下亲随周平,见过曹丞相。我家将军有亲笔书信一封,命小人呈给丞相。”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好的绢帛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旁边的许褚上前一步,接过书信,仔细核验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躬身递到了曹操的面前。
曹操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封降书,指尖划过绢帛的表面,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江水湿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书信,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逐字逐句地细细读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武将特有的锋芒,正是黄盖的亲笔。信中言辞恳切,句句肺腑,写得情真意切: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当因事变化,效命在近。”
信中,黄盖痛斥周瑜年少轻狂,骄横自负,不识时务,仅凭江东六郡的弹丸之地,便要对抗丞相的百万雄师,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直言,江东的文武百官,上至世家大族,下至普通将吏,大多都有心归降丞相,唯有周瑜、鲁肃二人,顽固不化,执意要与丞相为敌,裹挟江东百姓,踏入这必死的绝境。
他身为孙氏三世老臣,深受孙家厚恩,本不该有二心,可眼见江东旦夕可破,百姓即将生灵涂炭,他不忍见江东六郡陷入战火,更不愿陪着周瑜一同赴死。他愿意率领本部兵马,携带粮草辎重、战船军械,在约定之日,举营前来乌林归降丞相,助丞相一举攻破江东水师,渡过长江,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
信的末尾,还详细写了归降的约定:到了约定之日,他会在船头插上青牙旗,作为标识,率领船队前来归降,希望丞相能派兵接应,切莫被周瑜察觉。
曹操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封降书,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焦躁、烦闷、郁结,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猛地抬起头,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里面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意气风发。
“好!好一个黄公覆!真乃识时务的俊杰!” 曹操大笑着,将降书拍在案几上,眼中满是志得意满,“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我大军压境,江东早已人心涣散,如今黄盖愿归降于我,周瑜小儿,已是瓮中之鳖,破江东,指日可待!”
帐内的文武百官,也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曹洪第一个上前,对着曹操躬身拱手,高声道贺:“恭喜丞相!贺喜丞相!黄盖乃是江东三世老臣,水师核心将领,他愿归降,不仅能让我军摸清江东水师的布防虚实,更能从内部瓦解江东的军心!此乃天意,丞相一统天下,就在今日!”
夏侯渊、张辽、乐进等武将,也纷纷上前,对着曹操拱手道贺,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这些日子,他们被江东水师压得喘不过气,如今黄盖来降,就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一道光,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程昱虽然心中依旧有些疑虑,可看着曹操狂喜的模样,也暂时没有开口。
整个中军大帐之内,一片喜气洋洋,之前的压抑与死寂,一扫而空,仿佛攻破江东、一统天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曹操笑着,对着跪在地上的信使道:“你回去告诉黄将军,若是他真能如约来降,我必上表朝廷,封他为侯,加官进爵,赏赐千金,恩宠富贵,远胜他在江东之时!若是他能助我攻破江东,我必让他子孙世代,永享富贵!”
“小人遵命!定将丞相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给我家将军!” 信使躬身应道。
曹操当即让人赏了信使金银,又命人将他送出营寨,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信使被带下去之后,帐内的喜气更盛,众人围着曹操,纷纷商议起了如何接应黄盖来降,如何借着黄盖归降的机会,一举攻破江东水师的防线,气氛热烈无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深深躬身,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地劝谏道:“丞相,此事万万不可轻信!”
一句话,瞬间让帐内热烈的气氛,冷了下来。
众人纷纷看向贾诩,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向贾诩,沉声道:“文和何出此言?”
贾诩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丞相,黄盖乃是江东三世老臣,自孙坚起兵之时,便追随左右,深受孙氏三代厚恩,对孙氏忠心耿耿,江东上下,无人不知。当年孙策遇刺身亡,江东人心惶惶,是黄盖与周瑜、张昭等人,一同辅佐孙权,稳住了江东的局面,对孙家可谓是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如今我军虽兵多将广,可江东并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周瑜手握三万精锐水师,占据长江天险,胜负未分。黄盖身为江东核心将领,绝无可能在此时无故来降。更何况,周瑜多谋善断,极善用兵,最善用诱敌之计,这封降书,恐怕有诈,是江东的诱敌之计!”
“丞相万万不可轻信,更不可毫无防备,否则一旦中了奸计,后果不堪设想!还望丞相明察!”
贾诩的话,句句切中要害,条理清晰,帐内原本喜气洋洋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纷纷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程昱也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丞相,文和先生所言极是!黄盖忠勇之名,天下皆知,绝非背主求荣之人。这降书来得太过蹊跷,恰逢我军水师不利、军心低迷之时,太过于巧合了!周瑜用兵向来诡谲,这必然是他的诈降之计,想借着黄盖归降的名义,接近我军水寨,行刺或是突袭!丞相万不可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