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这一刻,他将整个曹军大营的防疫生死,尽数交到了刘茜的手上。
刘茜看着他递过来的兵符与令箭,深吸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冰凉的青铜,沉甸甸的,不仅是权柄,更是数十万将士的性命。
她对着曹操深深一揖,朗声道:“妾身遵命!必不负丞相所托,不负数十万将士性命!”
拿到曹操的全权指令后,刘茜没有半分耽搁,立刻雷厉风行地开始了行动。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了军中所有的医官、各营的主将,齐聚中军大帐,当着曹操的面,定下了三条铁律,在全军之中强制执行,违令者,斩。
第一条,严格隔离病患,杜绝交叉感染。
她下令,在大营的下风向、远离水源的西南角,单独开辟出一片区域,搭建专门的隔离营寨,分为轻症营、重症营、观察营三部分。所有染病的士兵,无论官职大小,尽数转移到隔离营中,与健康的士兵彻底分开,不得有半分接触。
隔离营由专门的医官与士兵看护,所有进入隔离营的人员,必须穿戴专门的麻布罩衣,出来之后,必须用沸水洗手、擦拭身体,所有接触过病患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蒸煮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再次使用。隔离营的秽物,必须用生石灰消毒后,集中深埋,严禁随意丢弃。隔离营的人员,无令不得随意进出,健康士兵严禁踏入隔离营半步,违令者,斩。
这条指令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为首的医官令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躬身急声道:“环如君!万万不可!自古以来,疫病乃是天行之灾,是疫鬼作祟,唯有设坛祭祀,祷告上天,方能平息。从未有过将病患集中隔离的道理!将所有病患放在一起,岂不是让疫鬼聚集,疫病更加猖獗?!”
“是啊如君!” 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也连忙附和,“更何况,那些染病的士兵,皆是军中袍泽,将他们隔离出去,弃之不顾,岂不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这万万不可行啊!”
一众医官纷纷附和,满脸的不认同与质疑。在这个时代,人们对疫病的认知,还停留在 “天行疫气”“鬼神作祟” 的层面,从未有过隔离防疫的概念,只觉得将病患集中在一起,只会让疫病更严重。
各营的主将,也面露难色。夏侯渊皱着眉道:“如君,将士们染病,本就惶恐不安,若是将他们单独隔离出去,怕是会军心大乱,甚至引发哗变。此事还请夫人三思。”
面对众人的质疑与反对,刘茜神色不变,目光冷冷地扫过帐内众人,举起了手中的令箭,语气冰冷而强硬:“丞相有令,军中防疫之事,尽数由我调遣,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疫病传播,靠的不是什么疫鬼,而是病患的呕吐物、秽物,是不干净的水,是蚊虫叮咬。将病患与健康人隔离开,就是为了切断疫病的传播,这是唯一能止住疫病蔓延的办法!”
“我意已决,今日日落之前,各营必须将所有染病士兵,尽数送到隔离营,少一人,拿该营主将是问!再有敢出言反对,阻挠防疫者,无论是谁,一律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帐内众人看着她手中的令箭,想起了曹操的军令,哪怕心中再质疑,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躬身应诺。
紧接着,刘茜定下了第二条铁律:彻底整顿营寨卫生,从根源上切断疫病传播。
她下令,所有营寨,无论旱寨水寨,必须每日辰时、申时,各打扫一次,所有秽物、垃圾,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清理出大营,用生石灰消毒后,集中深埋,不得随意丢弃在营寨之中、江边或是水源上游。
所有士兵的饮用水,必须取自长江上游活水,必须用陶罐煮沸,放凉之后才能饮用,严禁饮用生水,严禁用江水洗漱、清洗食物,违令者,鞭笞二十。
各营每日必须用干燥的艾草、苍术、白芷,在营帐内外焚烧熏蒸,进行消毒,杀灭蚊虫;营帐必须每日开窗通风,保持干燥,士兵的被褥、衣物,必须三日用沸水蒸煮一次,在阳光下暴晒。水寨之中,连在一起的战船,必须每日清理,保持船内干净,秽物必须用木桶装好,送上岸集中处理,严禁直接倒入长江。
这条指令,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在这个时代,军营之中,从来都是糙砺粗放的,士兵们喝生水、随地丢弃秽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来没人觉得,这和疫病有什么关系。一众将领只觉得刘茜是小题大做,妇人之见,可看着她手中的令箭,想起曹操的严令,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领命。
唯有贾诩,站在一旁,看着刘茜一条条指令,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了然。他原本也觉得,刘茜不过是懂些医术,可如今看来,她的这些举措,看似琐碎,却条条都切中了疫病传播的要害,绝非寻常医者能想出来的。
最后,刘茜定下了第三条铁律:对症施药,防治结合。
她拿出了早已写好的两个方剂,一个是治疗方,以《伤寒杂病论》中的葛根芩连汤、五苓散为基础,结合军中疫病发热、呕吐、下利脓血的症状,调整了药材与剂量,专门用于救治染病的士兵;另一个是防疫方,以苍术、藿香、麻黄、甘草、桂枝为主,用于给健康的士兵服用,增强抵抗力,预防染病。
她下令,军中所有的药材,优先供给隔离营,医官们按照她定下的方剂,大规模熬制汤药。隔离营中,染病的士兵,按时按量服用治疗汤药,根据症状轻重,调整方剂;所有健康的士兵,每日必须服用一碗防疫汤药,由各营队正亲自监督,一碗都不能少。
同时,她亲自带着曹冲,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医官,驻守在隔离营,亲自诊治重症病患,调整药方,教医官们如何处理高热、脱水、便血的症状,如何用艾灸、针灸,稳住危重病患的性命。
指令下达之后,整个曹军大营,立刻动了起来。
可推行的过程,却阻力重重。
不少将领和医官,打心底里不认同刘茜的办法,阳奉阴违。有的营寨,表面上打扫了卫生,实则只是将秽物扫到了营寨角落;有的士兵,依旧偷偷喝生水,不肯服用防疫汤药;更有甚者,觉得将染病的袍泽隔离出去,是不仁不义,偷偷将病患藏在营帐里,不肯送到隔离营。
消息传到刘茜耳中,她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带着曹操的虎卫军,亲自前往各营巡查。
在曹洪的营中,她查到三名士兵,将染病的同乡藏在营帐里,不肯送去隔离营,曹洪不仅知情不报,还出言不逊,说她的办法是 “妇人之见,扰乱军营”。刘茜当即下令,将三名士兵按军法鞭笞四十,又拿着曹操的令箭,当着全军的面,斥责曹洪违令,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记大过一次。
曹洪是曹操的堂弟,宗亲大将,连他都被刘茜当众责罚,全军上下瞬间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环如君,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敢拿着丞相的军令,动真格的。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敢阳奉阴违。各营主将不敢有半分懈怠,严格按照刘茜的指令,清理营寨,隔离病患,熬制汤药,全军上下,无人敢违逆。
而刘茜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带着曹冲,日夜守在隔离营中。
隔离营里,到处都是染病的士兵,呻吟声、哭嚎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秽物气味与药味,感染风险极大。医官们都劝她,不必亲自进入重症营,只需在帐外指挥即可,可她却摇了摇头,依旧每日穿着麻布罩衣,进入重症营,亲自给危重病患诊脉、施针、喂药,手把手教医官们如何护理脱水的病患,如何处理脓血便,如何防止病患之间的交叉感染。
曹冲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帮着她整理药材、熬制汤药、记录病患的症状,小小的身子,在隔离营里忙前忙后,从未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母子二人,在隔离营里,常常一忙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曹操得知后,多次派人来劝她回去休息,可她都只是摇了摇头,说疫情不除,她不能安心回去。
曹操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又是敬佩。他想起之前,她劝谏自己黄盖诈降、铁索连舟的隐患,自己却不听,还斥责她妇人之见,如今她却不计前嫌,为了军中的将士,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守在最危险的隔离营里,他心中的愧疚,便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不息。
他能做的,便是倾尽所有,支持她的所有举措,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她要处置谁,便处置谁,绝无半分犹豫。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当第十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乌林大营的营寨之上时,各营的疫情奏报,如雪片一般,送到了中军大帐,也送到了隔离营的刘茜手中。
结果,震惊了整个曹军大营。
十日之内,原本疯狂蔓延的疫病,被彻底遏制住了。各营新增的染病人数,从最初的每日数百人,降到了每日不足十人;隔离营中,原本奄奄一息的轻症病患,大半都退了热,止住了吐泻,渐渐痊愈;重症病患的死亡率,也下降了七成之多,不少被医官判定必死的士兵,都被刘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整个大营之中,原本弥漫的死亡阴霾与恐慌情绪,一扫而空。士兵们喝着防疫汤药,看着干净整洁的营寨,看着身边不再有人接连倒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原本涣散的军心,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那些原本对刘茜充满质疑与轻视的医官们,如今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每日里守在隔离营外,毕恭毕敬地向她请教医理,学习她的诊治之法,一口一个 “环如君”,恭敬无比。
而那些原本对她充满戒备与敌意的曹氏宗亲武将们,也对她彻底刮目相看。曹洪亲自带着礼物,到她的营寨前赔罪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不该质疑环如君的办法。夏侯渊、张辽、许褚等一众猛将,见到她时,也都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们再也不敢说,她只是一个靠着丞相宠爱、久居深闺的妇人。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丞相会牵挂了她八年,为何连五郎君曹植,都对她以师礼相待。这位环如君,不仅有倾国之貌,更有济世之才,有常人难及的胆识与魄力。
就连程昱、贾诩这些一直对她心存戒备的文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环如君,确实有着常人难及的本事与胸襟。若不是她,这二十万曹军,恐怕真的会被这场疫病,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曹操更是大喜过望,亲自来到隔离营外,接刘茜回营寨。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消瘦的脸颊,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想要抱她,却又怕她身上沾了病气,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声音沙哑道:“阿环,你做到了。辛苦你了。”
刘茜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渐渐恢复秩序的营寨,看着那些痊愈的士兵,对着她遥遥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感激,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这日傍晚,刘茜独自一人,站在长江岸边的长堤上,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
秋风卷着她的衣袂,猎猎作响。江的南岸,便是赤壁山,江东周瑜的大营,旌旗林立,隐隐可见。她知道,江对岸的周瑜,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黄盖的诈降之计,早已布好,只等那一场东南风起,便会点燃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她救下了这些士兵的性命,让他们免于疫病的折磨,让他们从鬼门关走了回来。可她终究改变不了赤壁之战的结局,无法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漫天大火。
这些被她从疫病之中救回来的士兵,最终还是会葬身于那场火海,葬身于长江的滚滚波涛之中。
江风呜咽,仿佛是未来无数亡魂,提前发出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