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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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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二月初一。

漳水河畔的坚冰已经消融,带着水汽的东风拂过邺城的城墙,吹软了道旁的柳枝,也吹开了丞相府院墙根下的迎春,嫩黄的花苞缀在枝头,透着几分新生的暖意。天刚蒙蒙亮,环翠居的院门便轻轻开了,洒扫的仆役轻手轻脚地打理着院中的青石路,生怕惊扰了院内的宁静。

正屋的窗棂已经推开,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纱,洒进了屋内。刘茜端坐在妆镜前,春苔正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曲裾深衣,衣缘只绣了一圈浅淡的云纹,没有任何繁复的刺绣与珠翠装饰,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只点了一点极淡的唇脂,整个人看起来温婉沉静,没有半分张扬之气。

今日是二月初一,按丞相府的规矩,是府中所有姬妾,每月固定给正妻卞夫人请安的日子。

“如君,发髻梳好了,您看可还妥当?” 春苔放下梳子,轻声问道。

刘茜对着妆镜看了看,微微颔首:“很好,就这样吧,不必再添什么饰件了。”

她太清楚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打她带着孩子们回到这座环翠居,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曹操给她的荣宠,早已传遍了整个邺城,甚至连许都的朝堂都有所耳闻。

自打班师回朝,曹操虽因赤壁之败,免了几次朝会,却也从未懈怠过军政要务。可无论每日处理公务到多晚,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来环翠居。有时是陪着她和孩子们用一顿晚膳,看着曹冲、曹据兄弟二人读书习字,看着曹宇在院子里嬉笑跑闹;有时是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在侧,与她商议朝中的事务,说起赤壁战败的反思,说起对江东、刘备的布局,说起北方各州郡的吏治与民生。

他不再把她当作一个只懂闺阁之事的后宅妇人,而是真正将她视作可以倾吐心事的知己,视作能为他指点迷津的解语花。就连荀彧、程昱这些核心谋臣都知道,丞相回府之后,最常去的便是环翠居,许多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常会听一听环如君的看法。

府中的吃穿用度,更是不必说。曹操给环翠居的供给,完全是与卞夫人的正院同等的规格,甚至在许多细节上,还要更胜一筹。江东的云锦、益州送来的上等药材、南海的珍珠、西域的香料,但凡有稀罕的贡品送入府中,曹操必定先挑最好的送到环翠居来,剩下的才会分到正院和其他各房。

就连府中侍卫的调配,曹操也给了刘茜最大的权限,允准阴桓率领的私兵,全权负责环翠居的守卫,府中任何人,无刘茜的允准,不得擅自踏入环翠居半步。

这份独一份的荣宠,让整个丞相府上上下下,都看在了眼里。谁都知道,这位消失了八年的环如君,是碰不得的逆鳞。府里的管事、仆役、侍女,见了刘茜,无不毕恭毕敬,连头都不敢多抬,生怕有半分怠慢,惹了这位不快。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宅大院里,帝王将相的荣宠,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他能把你捧上云端,明日便能让你跌入泥沼。更何况,这丞相府的后院,从来都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卞夫人是曹操的正妻,育有曹丕、曹彰、曹植、曹熊四子,是名正言顺的府中女主人;府中还有数十位姬妾,各有子嗣,各有心计,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无数的暗流与算计。

她带着三个儿子回来,曹冲聪慧早慧,本就是曹操最疼爱的儿子,如今更是被曹操时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早已成了曹丕世子之位最大的竞争对手。她若是有半分恃宠而骄,有半分争权夺利的心思,便会立刻成为整个后院的众矢之的,不仅会让卞夫人彻底将她视作眼中钉,更会将孩子们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所以这一个月里,她始终谨言慎行,低调到了极致。

每日里,她只安心待在环翠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照顾三个孩子的饮食起居,督促曹冲、曹据读书习武,陪着年幼的曹宇玩耍嬉闹;闲来无事,便坐在书房里翻看医书,炮制药材,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她从不主动干预朝堂政事,哪怕曹操常常与她商议军政要务,她也只在曹操问起时,才会点到即止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从不多言,更不会主动向曹操举荐任何人,插手任何官员的任免;她也从不参与后院的任何纷争,府中其他的姬妾,无论是得宠的还是失势的,她都从不往来,既不与人结党,也不与人交恶,哪怕有人刻意上门拜访,她也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拒之门外,从不在背后搬弄是非,说任何人一句坏话。

而对于府中的女主人卞夫人,她更是始终保持着十足的恭敬与谦卑,从无半分逾矩。

无论前一日曹操在环翠居留到多晚,无论孩子们读书有多辛苦,第二日清晨,她都会准时带着三个孩子,前往卞夫人的正院请安,风雨无阻,从未有过一日缺席。逢年过节,她都会亲手准备好礼物,从卞夫人的衣料、补品,到府中几位公子的文房四宝、骑射用具,无一不精心准备,妥帖周全,从无半分遗漏。平日里,卞夫人若是有什么事,召她前去说话,她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第一时间赶去正院,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听着,从不违逆半分。

卞夫人喜静,她问安之后,从不在正院多做停留,绝不多说一句闲话,便会带着孩子们告辞,绝不打扰卞夫人的清净。

她常常教导曹冲、曹据和曹宇,要尊敬嫡母卞夫人,要敬重曹丕、曹植等几位兄长,要友爱兄弟,谦和待人。她从不让曹冲在曹操面前,过分显露自己的才华,也从不让孩子们与其他郎君起任何冲突,哪怕受了些许委屈,也先教孩子们自省其身,从不去曹操面前告状争宠。

“如君,给夫人准备的礼物,都已经清点妥当了,放在食盒里了。” 刘燕提着两个精致的描金食盒,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刘茜躬身道。她如今已是环翠居的大管家,府里的大小事务,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分差错。

刘茜转过身,看了一眼食盒,温声道:“都备了些什么?”

“左边的食盒里,是阿娘您亲手做的阿胶糕和八珍糕,都是按着卞夫人的口味做的,温补点心,最适合春日里养身;右边的食盒里,是给二郎君,三郎君和四郎君准备的文房四宝,还有给九郎君准备的养身药膏。” 刘燕一一禀报道,“阴伯父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刘茜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笑:“很好,有心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曹冲走在最前面,一身青色的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才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从容的气度;他身侧的曹据,穿着同色的锦袍,身姿与曹冲相仿,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硬朗,经过一个月的相处,早已和曹冲亲密无间,兄弟二人形影不离;最小的曹宇,被乳母牵着,一身枣红色的小袄,圆乎乎的脸蛋,看到刘茜,立刻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

刘茜笑着弯下腰,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儿子,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温声道:“阿平,都准备好了吗?等会儿去给嫡母请安,要守规矩,不能乱跑,知道吗?”

曹宇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刘茜的衣角,认真道:“阿平知道!阿娘教过的,要给嫡母行礼,要喊母亲大人,要听兄长们的话,不吵不闹。”

“我们阿平真乖。” 刘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向曹冲和曹据,温声道,“冲儿,据儿,等会儿到了正院,见了诸位兄长,要谦和有礼,不可恃才傲物,知道吗?”

“孩儿记住了,阿娘放心。” 曹冲和曹据齐齐躬身应道,语气恭敬。这一个月里,阿娘的叮嘱,他们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刘茜看着懂事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欣慰。她正准备带着孩子们出门,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阴桓一身黑色劲装,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刘茜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茜儿,正院那边传来消息,今日各房的如君,都会去给卞夫人请安,二郎君和四郎君,今日也在正院。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跟着你们一同过去,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还有,二郎君这几日,想要与你搭话,都被我用借口挡下了。今日在正院,怕是避不开,你要多加小心。”

刘茜的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阴大兄,辛苦你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对于曹丕那份藏了八年的执念,她从回到邺城的第一天起,就心知肚明。这一个月里,曹丕借着各种由头,数次想要接近环翠居,或是在府中的路上 “偶遇” 她,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始终与他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从未给过他半分不该有的错觉,也从未落过任何口实。

她是曹操的侍妾,是曹丕的庶母,这道鸿沟,永远都无法跨越。她绝不会让这份不该有的执念,毁了自己,毁了孩子们。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刘茜牵着曹宇,曹冲和曹据跟在后面,带着刘燕和春苔,缓步走出了环翠居。阴桓带着四名心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意外。

从环翠居到卞夫人的正院,要穿过大半个丞相府。

沿途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王府的气派与奢华。路上遇到的管事、仆役,看到刘茜一行人,无不远远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恭敬至极。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正院的门口。守院的侍女看到刘茜,连忙上前行礼,笑着道:“环如君安,夫人已经在厅里等着了,其他几位如君也都到了。”

刘茜微微颔首,带着几个孩子缓步走进了正院。

正院的正厅里,早已坐满了人。上首的主位上,端坐着卞夫人。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金锦袍,头戴翟冠,妆容精致,身姿端庄,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正是一派当家主母的气度。她的身侧,坐着曹丕、曹植和曹彰三兄弟,曹丕一身石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深沉,曹植一身月白儒衫,气质疏朗,曹彰则一身劲装,眉目刚毅,正是少年将军的模样。

两侧的席位上,坐着府中其他的姬妾,杜氏、尹氏和秦氏等等,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正围着卞夫人,说着奉承的话,笑语盈盈。

看到刘茜带着孩子们走进来,厅内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敌意。

毕竟,这位环如君,独占了丞相几乎所有的宠爱,回来不过一个月,便已经成了府中最受瞩目的人,谁心里没有几分计较?

刘茜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目光一般,神色平静地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卞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稽首大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声音温柔清晰:“妾环氏,给女君请安。女君长乐永康,福寿安康。”

她身后的曹冲、曹据和曹宇,也齐齐躬身行礼,脆生生地齐声喊道:“孩儿给母亲大人请安!母亲大人大安!”

卞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连忙抬手道:“快起来,阿环,不必多礼。孩子们也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谢女君。” 刘茜再次躬身谢过,这才带着孩子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谦卑,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因曹操的宠爱而恃宠而骄的模样。

厅里的其他姬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各异。平日里,她们给卞夫人请安,虽说也礼数周全,却从未像刘茜这般,日日如此,恭敬谦卑,从无半分差池。哪怕丞相给了她泼天的荣宠,她也从未在卞夫人面前,有过半分逾矩的行为。

卞夫人看着垂手立在一旁的刘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说起来,自打刘茜回到邺城,她心里的戒备,就从未放下过。

她出身倡家,早年跟着曹操,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当年曹操起兵讨伐董卓,她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曹操与吕布交战,兵败流离,她带着孩子们,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她陪着曹操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见惯了生死离别,也见惯了后宅的勾心斗角,人心险恶。

她这一生,不争不抢,待人宽和,却唯独对两件事,看得比性命还重:一是自己正妻的地位,二是几个儿子的前程,尤其是长子曹丕的世子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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