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难入梦。
也许是心中不知因为什么在兴奋,玄霁更是天刚亮的时候就爬起来了。
西边那座小山因这座寺庙而闻名,寺庙既然名叫“天喜寺”,山也因此得名为“天喜山”。
他今日没有课业,家中琐事也无需他多帮忙,醒来时母亲正在后院之中打了一桶清水,为他洗手做羹汤。
“今日起这么早,不像你的性格。”她看着玄霁急匆匆地从自己的卧房中跑出来,一路直接跑到后院等着早饭。
“我和陆长庚他们约了今日要去爬山......”
“天喜山么?长庚他们怕是都带着姑娘们去的吧?你也岁数不小了,怎么还没动静?”妇人笑着打趣他,从厨房中端出了一碗白粥和几样小菜,“难道书院那几个女孩子你都不喜欢?啊,还是说你其实心有所属,但是为娘一直不知道?......”
“娘!”玄霁扯了个白眼,“你别八卦了好不好,等我有心上人自然会告诉你啦......”
妇人有些神神秘秘地凑近他:“喂,你不会对姑娘家不感兴趣吧......”
一口白粥卡在喉咙,玄霁一阵剧烈呛咳。
恰在此时,还未打开的店铺大门处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妇人瞧着他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大笑一声,前去打开房门。
“啊,青崖公子!”妇人难掩心中惊讶,回头看向房中坐在桌边的少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玄霁仓皇将视线错开。
“今天这么早,是和玄霁有约么?”
“打扰了伯母休息,实在抱歉......”
玄霁三下五除二将面前的白粥灌进肚子,抓起旁边的布包跑出房门:“娘!我走了!”
“慢点,记得好好带青崖公子四处逛逛啊。”妇人看他一脸火急火燎,淡淡一笑。
跑出房门,跑过街巷,直到再也听不到自己母亲的声音,玄霁才放慢脚步,松了口气。
青崖不明觉厉,也没多问,只管跟着他一直跑,此时见他停下,脸上都涨得通红,这才低声笑起来。
玄霁喘着粗气凶巴巴道:“你笑什么?”
“笑你原来还怕爹娘。”
“根本不是怕!”玄霁嘟囔着,“我娘最好八卦,街头巷尾各家的大事小事她都操心的不得了,若不是你早上敲门救了我一命,恐怕她还要抓着我盘问上半个时辰......”
说了这么多,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就当不知道好了。对了,你爹娘呢?怎么不见他们?”
青崖走在他身后:“他们在北境那边呆惯了,不喜欢神都的气候。因此只有我自己搬来这里。”
“那你为什么要搬来呢?”玄霁好奇道。
“是啊,为什么呢?”青崖看着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的山峰轮廓,“大概是,注定要在这里遇见某些人的吧。”
山峦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下,他抬头看着山巅之上露出的那一角屋檐,上面似乎落了一只鸟雀。
玄霁忽然心中一跳。
青崖却忽然回过头朝他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梦见什么了么?”
玄霁心跳无端加快,脸上也飞上了两团红晕:“......总之是好梦,我见到你就觉着,或许你我会成为很好的,很好的......朋友。”
山路出现在眼前,因为是元旦佳节,有不少人携家带口慕名而来,台阶狭窄,上面布着一层苔藓,人们摩肩接踵,互相搀扶着向上走。
青崖距离他近了些,两人双臂隔着衣袖隐隐触碰,玄霁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小声道:“其实我也在梦中见到过你的。”
玄霁吃了一惊,仓皇抬头看向青崖。
却见那人低低一笑,只顾着埋头赶路,一副并不打算告诉他的模样。
从清晨一直走到艳阳高照,翻过了无数大小山头,二人这才爬上山巅,看到了那座寺庙大门处的牌匾。
门口左右各种了一株足要三四人环抱才能抱住的银杏树,从树干的粗细来判断,恐怕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青崖看似一副弱不禁风的公子模样,实际爬了小半天的山路,脸不红心不跳,倒是玄霁一副要死要活去了半条命的模样,当真不知谁才是刚刚搬到此处的外来户。
青崖贴心地递上水袋,晃了晃,叹息道:“这一路都被你喝干了......你等下,那边有家商贩,我去讨些。”
玄霁喘着粗气,没有阻拦,青崖脚步轻快地朝着山巅另一侧的那间林中小屋就去了。
周围人来人往,好在天喜寺本身也十分庞大,这么多人散在寺中,倒也不显拥挤。
玄霁左右逡巡了一圈,找了处人少的地方,见树荫下竟然有人贴心地放了两排矮凳,他掸去上面的落叶和尘土,坐下来。
只是,他刚喘了口气,就听从这大树后面穿出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像是有人从地上堆着的那些枯枝败叶中爬起来,又像是有什么田鼠耗子之类的在四处钻。
玄霁当即心下一阵紧张,刚要从矮凳上跳起来,身后那东西已经抢先一步,玄霁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手掌按在他肩头。
“哎哟,少年郎,好福气啊!”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儿从树后的枯叶之中钻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中正拿着一摞皱巴巴的符纸十分鄙夷地看着老头儿。
玄霁吓了一跳,但那老头手劲实在不小,强行按着他让他无法起身。
“老夫瞧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骼清奇印堂发亮,实在是有福之相!只不过老夫看你眉宇间似乎藏着一段未了情缘,恐怕正是因此夜中多梦,但每每梦醒,又总是记不得梦中场景,可有此事?”
玄霁:“......”
他身旁的少年道:“大仙儿,人家到天喜寺自然是求姻缘来的,你一个老道在这儿抢人家寺庙的生意,也不怕丢脸......”
老头儿回头啐道:“这儿轮得到你多嘴?画你的符去!”
接着转回来看着玄霁,谄媚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公子别听他的......这样,老夫看你有缘,不如就送你一卦,替你看看命中姻缘如何?”
玄霁尴尬道:“还是不用了吧......”
“少年郎,不必担忧。”老头儿摸着脸上不存在的胡子,“敝姓张,名一仙,熟悉我的人都叫我大仙儿,我年少时跟着一位天上下凡的神仙游历四方,开了天眼,寻常人的面相我看一眼就知道生平,我看看你啊......前半生行路坎坷,但好在苦尽甘来,近期红鸾暗动,身边正有有缘人朝夕相伴,老夫这儿正好还有当年那神仙留下的平安符,送给你那位有缘人......哎,你别走啊!哎!”
他身后攥着符纸的少年嘁道:“都说了多少遍啦,你这种老掉牙的骗......”
“混账!老夫是为了促成一段好姻缘,不过从中收些车马费罢了,哪有什么骗不骗的?”张一仙瞪了他一眼,“我瞧就是因为你跟着我,带了不少晦气......”
“还不是你非要收我当什么关门弟子!我爹娘当真还信了你的鬼话!”少年气得大叫。
“收你是因为你名字里有个欢字,该是大吉大利的命,当然啦我看你命中带偏财,若是老夫也能跟着沾点光自然是最好的......”
这么三两句的功夫,玄霁已经离这一老一少远了,他瞧着不远处那家商铺门口人头攒动,想着时间差不多了,不如干脆去那里等着青崖。
刚走出没几步,却没想到他身后那老头儿步伐却是极快,当下小跑着追上他,不依不饶道:“少年郎啊......你别听那臭屁混小子瞎说话,我是当真看你有缘才给你点拨一二,你看哈,你眉眼桀骜,命中隐带孤煞,但恰好有这么个人能与你红鸾结对,你可切莫错过了......”
玄霁不由加快了脚步,还想开口拒绝,却听面前一声娇嗔:
“臭老头儿!你怎的还在这儿!”
身侧那张一仙顿时像被人揪住尾巴的耗子,当即调转了方向就要跑。
但那女子显然更为敏捷,飞身便闪至玄霁身侧,一把揪住了张一仙的衣领。
“早说了让你滚远点,你还敢在这儿坑蒙拐骗!”
那女子似乎手劲不小,张一仙被她揪住衣领,当真动弹不得,口中讷讷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是老小子狗不理包子......不是,狗咬吕洞......不是不是,狗眼看人......”
女子呵斥道:“你们二人专在这儿挑些年轻的少年少女,口中说是为人看相,实际要骗人买你的符纸!哼!刚才还说我姐姐命犯烂桃花,情缘浅薄,骗她买你的破玩意儿!”
“不是我要卖的。”沈欢双手举起,“银子也不是我收的,钱袋子就在他那把竹竿里面藏着呢......”
“混账!”张一仙大叫一声捂紧自己手中那个写着「仙」字的经幡,“女侠!好汉!我说的都是实话,刚才那姑娘买了我的符纸自然能保平安,也不怕没姻缘啦......”
“你还说!”
玄霁趁乱跑远了几步,周围渐渐也有过路人驻足观看,似乎是惊讶于一个女子竟然以一敌二,将一老一少两个人都逼问的说不出话来。
玄霁看到青崖也正从那家商铺中走出来,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急匆匆的女子,与正揪着张一仙骂个不停的女子七分相似。
“长歌!别闹。”她朝人群中的女子喊道,“快放开这位道长。”
“姐!你就是因为脾气太好了所以才总会被这种人欺负,你看他就一江湖骗子,只有你会相信他说的话!”
玄霁无声地朝青崖旁边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发生什么了?”
“喜欢八卦这点你倒是完全遗传了你娘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