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季耶家主,我不明白,必须要这么做吗?”余雎问。他的脸上是温文尔雅的微笑。他的语气也像他的表情一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必须要这么做,这是他身边梅尔季耶家族的继承人,该尽的责任。”哥伦黛莎走到余雎面前,抬头,与他的眼睛对视,“这是最大避免未来结局发生的最大可能性。你要知道,这场结局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存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我们需要做的,仅仅是找到活着的出口。”
“果然,足够冷血的人,才有资格爬上这个位置呢,梅尔季耶家主。”余雎说。这也是他畏惧希勒伯斯黑,畏惧希勒伯斯黑背后黑手的原因。
冷血。
时时刻刻就像是蛇,盘踞在他心脏上,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受到那种被咬住的恐惧。
“呵呵,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够冷血,迟早,自己会被当做的是滋养别人的养料。”哥伦黛莎抬起左手,她的双眸凝视着开满白花的树,“我们不需要任何亲人、朋友、爱人,他们是不会爱我们的,我们只能自己爱自己,而且要爱得坚定。”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守护自己,梅尔季耶家族不是我应该守护的,我会用自己的手段来夺取。梅尔季耶家族的家主之位也是如此。”
余雎听着哥伦黛莎自言自语地说完,轻轻笑了起来:“说起来,您是没有爱过希勒伯斯黑喽?”
“她不一样。”
“她不一样?”余雎感觉自己听到了偏心。
“Soren,你在禹甸生活了这么多年,血脉让你更加的坚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禹甸人,但……你对本土的一些词汇,是有所不理解。我们之间是君臣关系,不是夫妻之实,【挚爱】可以不用□□情的方面上,也可以用来表达对朋友,对家人,对物品纯粹的、强烈的爱。【挚友】也是【挚爱】的具象化。”哥伦黛莎摇头,“世间最真实和真诚的情感,或者是最为珍爱的人或事物,都可以是【挚爱】。它不单纯是对某一个人的喜爱或者欣赏,是带有信任,依恋甚至可以为此牺牲的深沉。是一个比爱更难说出口的词。”
余雎阖眼,他叹息说:“我承认,哥伦黛莎,我的确是学艺不精了,但……”
哥伦黛莎抬眸:“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我有个疑问,你坚信杀死Aiden就可以救下受灾害影响的普通人?”余雎显然是不理解其中的道理,认为过去的哥伦黛莎跟他提出的这个方案,实在是过于的荒诞。现在看来依旧是如此,更是感觉无法解释,“还是说,你如此的坚信这个方案能救下所有人,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原来你看出来了啊……”哥伦黛莎把伞尖往地上一磕,伞面上的雪簌簌落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余雎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面朝着那棵开满白花的树,抬手指了指树冠。
“你知道阿美莉卡现在的新生儿有多少吗?”她问。
余雎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每年都在降。去年比前年降了一成,今年比去年又降了一成。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阿美莉卡就没有新生儿了。”哥伦黛莎整个人的神态平静,近乎于死寂,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你猜怎么着?他们的人口总数,这二十年来几乎没变过,甚至有些年份还往上走了一点。”
余雎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有新生儿,人口却在涨。那多出来的人是从哪儿来的?”哥伦黛莎转过身来,看着余雎,“就是从这棵树里来的。”
她抬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白花震落了几瓣:“这棵树是从深海里挖出来的,旧贵族那帮人得知那夫妻俩之所以可以完成植物转基因嵌合体实验,所有的原材料都来源自它,他们把它弄上来之后改造过,想让它产出能用的东西。但他们改来改去,发现了一件事,这棵树自己就能生出人来。不需要母体,只要营养够,它就能从那些鱼子酱里养出完整的生命体。”
余雎的目光落在树上那些白花盖着的鱼子酱上:“希勒伯斯黑。”
“希勒伯斯黑是其中一个。”哥伦黛莎说,“她运气好,成形的时候没出岔子,但大部分都出岔子了。死胎,畸形的,缺胳膊少腿的……全变成鱼子酱废掉了。可就算这样,这棵树每年还是能产出几十个能用的。这些从树里生出来的人,长大之后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他们以为自己就是阿美莉卡土生土长的普通人。”
余雎的眉心拧起来了:“所以人口才没降。”
“对。”哥伦黛莎说,“但那些从树里生出来的人,跟真正的人类有一个区别。他们吃同类的时候没有心理障碍,人肉、腐肉、同伴的尸体,人类闻着就想吐,那是前辈留下来的保命机制,防止你吃坏东西,类人没这个机制。这棵树生出来的东西,从根上就没有这种本能。他们饿了就吃,不管面前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余雎的眼睛:“这就是为什么新闻上老是爆出那些富豪吃人的破事。你以为他们是变态?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类人混在人类里头,他们的本能跟正常人不一样。而鱼子酱这种东西,几十年前还是奢侈品,现在早就上了所有人的餐桌。吃了鱼子酱的人,基因多多少少被改了,生下来的孩子越来越像类人。新生儿越来越少,树里生出来的类人越来越多,两边一抵消,人口看着没变,其实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半了。”
余雎沉默了几拍。他抬头看着那棵树,白花在灯带底下白得刺眼:“所以你要杀裴晏青。他身上的梅花基因跟这棵树同源,他死了,花散了,雾散了,普通人能喘气了,但这跟人口有什么关系?”
“裴晏青的基因是这棵树最纯的一版。”哥伦黛莎说,“他身上的梅花藤蔓能净化幻物质,能散出花香把雾清干净。”
她停了一拍:“但,你不需要担心这么多,以那株藤蔓的恢复速度来说,他是没有这么快陷入死亡,反倒是你该要想想,你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呢?还是选择其他的路?”
余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反物质激光炮散去的余温:“我明白了,所以徐燃院长和索拉里斯院长都知道这件事。”
“徐燃知道一部分。”哥伦黛莎说,“索拉里斯只知道雾的事。人口跟类人的事,只有我和其他的三大家族都知道。我们四个谈过,最后决定用这个法子。裴晏青是行走的过滤器,他不死,雾就断不干净,普通人只会在迷雾中迷失自我。”
余雎抬起头来:“你杀了他,你孙子。”
哥伦黛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但梅尔季耶家的继承人该做的事,就是在该牺牲的时候牺牲。他从小吃我的用我的,我教他规矩教他本事,现在轮到他替这个家还债了。”
余雎看着她,一语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