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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暮三岁那年,藏月和他的亲生父亲薛诵和离。
薛诵坚持要带走儿子,说是薛家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
藏月没有费力去争。
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有些复杂——
如果是女孩,她拼了命也会留下,毕竟是她的骨血。
但男孩……她不敢赌。
男孩子惯会共情父亲的。
活了近四百年,她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德行,一样的嘴脸。
她不想呕心沥血的养出一个白眼狼来,拿着合欢宗的资源去孝顺他爹。
薛家虽然没有合欢宗家大业大,但也好歹算是个中等世家,辛暮作为大公子,生活和修行上都不会差的。
于是她痛快的松了手。
三岁的辛暮就这样被薛诵带回了薛家。
一开始辛暮在薛家是很受重视的,薛诵也觉得对他不住,很疼爱他。
直到六岁那年薛诵续弦,继母生了个弟弟。
从那以后他的日子就变了。
弟弟摔倒了,是他在旁边没有扶好。弟弟哭了,是他招惹的。
莫名的“大公子苛待亲弟”的流言四起,薛家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薛诵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深究,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便好。
继母对他倒是没有明面上的斥责和难为,只是把他当成个透明人。
但小孩子心思单纯,冷落便是最大的伤害。
辛暮就这样在薛家待了八年。
藏月身为宗主,本身就事物缠身,再加上看见薛诵心里膈应,故而从来都没有主动去薛家看过儿子,只是嘱咐了弟子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送一些法器和符咒之类的资源。
后来发现端倪,是在一次宗门大会上。
修仙界每隔十年就会举办一次宗门大会,由八大宗门之一发起,所有的宗门世家不论规模都可参加,是弟子们切磋比试,互相学习增加阅历的好机会。
藏月坐在评委席上,看到辛暮上场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期待,但还是皱了皱眉。
太初三境。
薛家好歹是个有点头脸的世家,不缺功法资源,大公子怎么能是这样的水平?
而且平常世家的家主之子上台比试时,台下本应有弟子喝彩助威,这是增加本家光彩的时候,气势绝对不能输。
但辛暮从站到台上到和人交手最后败落,台下的薛家弟子全程没有任何反应,说说笑笑嗑瓜子的、看热闹的,仿佛台上正在比试的人跟他们不熟似的。
她远远看着辛暮。
少年垂着头自台上下来,似乎有所感应似的抬起眼,目光和她对上时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藏月难得心烦起来。
她一向随心而为,既然看到了就得去弄清楚。
于是她在偏僻的湖边找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少年看见她后,眼里首先浮现的不是激动和喜悦,而是躲闪。
整个人局促的缩起来,眼神飘忽,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后退好几步,根本就不敢上前。
他似乎想叫一声母亲,却又硬生生咽回去。
藏月直觉不对,问他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于是她私下找了几个薛家的弟子问话,发现那些弟子提起大公子时语气随意得很,说大公子资质平庸,家主对他也不怎么上心。
她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资质平庸?
她的儿子什么资质她最清楚,造谣别的也就算了,说他资质平庸?
最重要的是辛暮身上流着一半她的血,在外面竟然被这么对待?
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当天她就找到了薛诵,一掌把人给打飞出去,然后当着薛家所有长老的面把辛暮领走了。
辛暮刚到合欢宗的时候,藏在他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受伤了不吭声,受委屈了不吭声,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吓得不行。
后来他发现后山有这么一道石缝,每次心里难受就钻进去缩着。
空间狭小,刚好够他容身。外面有树叶挡着,谁也看不见他。
只有黑暗才能给他一些微弱的安全感。
藏月一开始对他并不算很上心,后来发现他独自一人躲在这里,才惊觉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实在不称职。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儿子从石缝里拉出来。
给他找最好的师父,上最好的资源,走到哪里都带着他,护着他长成了修仙界新一辈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如今他又钻回去了。
辛暮把自己蜷成一团,后背抵着石壁,衣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脸埋在臂弯处看不清楚神情,但能想象得到是怎样的脆弱无助。
藏月在洞口蹲下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揪得厉害。
是她错了。
她当初就不应该让辛暮和欢儿结为道侣。
她那时也是抱着男人情短,得到了就不在意了的想法,觉得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欢儿没有情魄,只需要灵元来修炼,不考虑感情。辛暮也能满足了夙愿,等感情褪去,自可潇洒放手。
但没想到辛暮会如此……长情。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辛暮深陷于此,不可自拔。
她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张嘴,辛暮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我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他再度被抛弃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