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翎雪低头看她。
“醒了?”
霜杳鼻子又抽了两下,耳朵唰地立起来,眼睛也睁圆了,扒着月翎雪的手臂探出脑袋往车帘外看。
城墙、琉璃瓦顶、护城河上的石桥,一样一样往后滑。
整个狐狸都精神起来了,尾巴甩开,从月翎雪怀里蹿到车窗边,爪子扒着窗沿往外探。
“姐姐!七宝城!”
“嗯,我们快到家了。”
“我要去古榕爷爷的药草园子!”
霜杳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前爪在车窗沿上踩来踩去。
“……我觉得。”
话还没来得及答完,宁荣荣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直起身。
“到了?”
“嗯,快到山门了。”
马车过了石桥,拐上通往宗门的那条石板路,正门前的石阶已经在望。
宁风致站在阶前等着,衣冠齐整,背着手,脸上带着笑,看见马车停稳,往前迎了两步。
宁荣荣先跳下车,喊了声“爸”,几步跑上去,被宁风致拉着胳膊上下看了看。
“瘦了。”
宁风致皱眉。
“哪有,我吃得好着呢。”
月翎雪随后下车,宁风致朝她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回来就好。”
月翎雪应了一声,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阶上阶下站着几个宗门弟子和管事,再没其他人。
“妈妈呢?”
宁风致笑意淡了些,拍了拍宁荣荣的肩膀,转向月翎雪。
“翎雪,你脚程快,去城里济世堂把药取回来。”
话音刚落,宁荣荣已经凑上来。
“我也去。”
“你先去看看你妈妈。”
宁风致按住她。
“她念叨你好久了,你姐去去就回,费不了多少工夫。”
“好吧。”
她转头朝月翎雪挥挥手。
“那你快点回来。”
“知道了。”
说完转身,沿着来路又往城里去了,身后,宁风致领着宁荣荣往里走,石阶上脚步声杂沓。
霜杳跟在月翎雪身侧,鼻子朝后嗅了嗅,耳朵歪着。
“姐姐,我们不进去吗?”
“先去给妈妈拿药。”
“哦。”
药堂在七宝城东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眯着眼碾药。
月翎雪报了名字,老头翻出方子对了对,转身从药柜里抓了十几味。
一样一样称好,拿油纸分包,最后摞成一摞,拿麻绳扎了个十字结。
“林夫人的药,方子换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回去煎的时候要三碗水煮成一碗,别多别少。”
月翎雪应了一声,接过药包往储物戒指里一收,转身出了门。
雨是刚下的,细细密密的,石板路面上湿了一层,泛着灰蒙蒙的光。
她加快脚步,沿着来路往回走。
霜杳不想打湿脚,从看见雨点起就稳稳的做趴在了月翎雪的肩头。
鼻尖上落了雨珠,她索性伸出舌头接雨。
到山门口的时候,宁风致还在阶前站着。
月翎雪走上石阶,把药从戒指里取出来,递过去。
“宗主,药。”
宁风致点了点头,没接。
月翎雪看了他一眼,没较劲,自顾自往门里走。
“我去给妈妈煎药,晚点再……”
“你走吧。”
月翎雪脚步顿住。
“还有什么东西要拿吗?”她回头看他。
宁风致望着她,隔了两息。
“翎雪,你走吧,离开七宝琉璃宗。”
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她肩上。
月翎雪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药,走过去,放在阶旁石狮子的台座上,油纸包搁稳了,麻绳的十字结朝上。
“换了药方,让药堂的人煎,三碗水煮成一碗,别弄错了。”
她又从戒指摸出一坛酒,搁在旁边。
“专门给骨头爷爷留的米酿,帮我转交给他。”
宁风致没应声。
她也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往外拿东西。
“这是给师父编的剑穗,他那把剑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听说张婶儿生了闺女,上次在集市看见的布娃娃,顺手买回来。”
“这是给裴昭的锻刀,还有小沁的布匹,赵老师的狼毫笔,崔老的眼镜,对了……”
她摸出一个样式好看的锦袋,抛给宁风致。
宁风致稳稳接住。
“这是什么。”
霜杳已经站在旁边龇了半天牙,被月翎雪龙拎起来塞进玉佩,她直起身。
“给妈妈和你刻的……平安符。”
“还有,让我再见荣荣一面。”
东西掏完了,手空了。雨落在石阶上,细细密密的。
月翎雪站在那儿,没再开口。
宁风致看着台座上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她,半天没说话。
脸上的从容早没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以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至少会问我为什么。”
月翎雪抬眼看他。
“问了就能不走吗?”
宁风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隔了两息,他别开眼,嘴角扯了一下,摇摇头。
“不能。”
雨丝斜着飘,落在她肩上,也落在石狮子台座那些油纸包上。
月翎雪没去管,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
“我能和她告别吗?”
宁风致沉默了一阵。
“不能。”
“荣荣那边,我会说。”
宁风致别开眼,语气放得很低,“你走了以后,我慢慢跟她讲。”
“慢慢讲吗,你打算怎么讲。”
宁风致没接话。
她没再看宁风致,也没往里走,转身下了石阶。
雨越来越大,打湿了她的发梢,也浸透了她的短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