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兰地的那张嘴太会骗人,让人失了分寸,还请您责罚。”
那张又老又年轻的脸上笑容古怪:“关心则乱,责罚你倒显得我不明事理了,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吧——疯狗留在外面到底是个祸患。”
“……是。”
琴酒再次垂首弯腰,九十度的深躬能让他轻而易举地观察到他脚上那双方头皮鞋,是白兰地特意从鞋柜里翻出来的旧款。
———
十二小时之前。
甲板下昏暗的货舱深处,白兰地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直到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出现在货舱门口,白兰地的耳尖动了动。
“先生,老奥布莱恩请你出去透透气。”
“沃尔什先生,好久不见啊。”
白兰地扭身坐了起来,看着眼前满眼警惕的跛脚老头,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别担心,谢默斯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份,是我猜到的,毕竟他的那位瑞安舅舅与您十分相像。”
“哼,投机者。早该知道比起投机倒把,脚踏实地才是正经大道。”帕德里克·沃尔什用拐杖敲打着货舱的地面。
白兰地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您真是幽默风趣,老水手嘴里的脚踏实地,与杀手口中的人命关天有什么区别。”他的笑声落在灰扑扑湿漉漉的杂货堆里,渐渐没了弧度。
“南来北往的货船,一船船拉出来的年月,比不上你们这些小年轻悬崖上走钢丝刺激。”白兰地的一通嘲讽倒让帕德里克收起了锐利,他轻叹一声,“凌晨三点,船会在大阪港停靠,那孩子托我向你问好。”
“愿海神波塞冬保佑你我。”
———
近海行船,摇晃不过两三个小时,轮船就驶入了大阪港。货舱里的囚徒摇身一变,成了码头上卸货的劳工,天亮前便离开了港口。天刚蒙蒙亮,轮船上乌泱泱下来一批身着黑衣的特工,在码头上好一阵搜寻,最后赶在惊动大阪府警之前又匆匆忙忙返回了轮船。轮船的鸣笛声悠长。
距离港口五公里之外的小酒馆里,刚下工的力工们三五成群围坐一桌,光着膀子举起啤酒杯,在啤酒的泡沫中从国际形势聊到家长里短。烟雾缭绕中,一杯打满的啤酒杯哐当砸在桌上,喝得正上头的男人打着酒嗝,矮下了身子。
“新来的?”他的脸几乎要埋进酒杯里,一转头,没有焦点的眼睛都快贴到别人脸上了。
白兰地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抬手抹掉假胡须上的啤酒沫,随口应和着别人对柴油价格上涨的抱怨。耳边关于角落里那桌的吵嚷、推搡越发清晰,他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喂,你干什么去。”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那家伙发起酒疯来,三个人都拉不住。”
白兰地摇摇晃晃地跨过了长凳,手里拿着空掉的啤酒杯:“出去放个水,嗝,顺便续杯酒。”胡须底下的面色发红、嘴唇发白。
男人讪讪地收回了手,抿了一口啤酒,故意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喟叹。可是很快,透过迷蒙的醉眼,男人发现嘴上说着出去放个水的家伙拎着啤酒杯往酒馆更深处走去,他还来不及出声提醒,玻璃碎裂的声音让萦绕在角落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骤然爆发的咒骂声、桌椅倒地声、以及拳拳到肉的撞击声。小酒馆里一片混乱。
从混乱中跑出两个人。他们在初升的太阳下,一路向西,直到肺部开始灼烧刺痛,直到港口的集装箱频繁出现在视角中。
“好了好了,不跑了!”刚才在酒馆里哭哭啼啼的家伙扯着嗓子喊道,他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找个地方,好好、好好聊聊。”
“聊什么?”白兰地倏然停住脚步,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等到堪培利愤怒的脸完全地映入猩红色的眼睛里,他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对,确实得好好聊聊。”
“哈,我还以为你费大劲,让科研组的家伙传消息给我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大清早上英雄救美呢,”堪培利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你最好有足够爆炸的消息,才配得上我这一大清早的颠沛流离。”
白兰地三步并两步走到堪培利的面前,抓起他的胳膊遁入一旁的集装箱群中。在晨风的轻歌曼诵之中,白兰地的声音像是塞壬的歌声般蛊惑人心:“跟我来,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分钟之后,堪培利盘坐在地上,用手托着下巴,表情严肃。四周五颜六色集装箱遮挡住大部分的天光,只漏了几缕,洋洋洒洒的落在脚边。
“那你呢。”他抬眸看向不远处靠在集装箱上、被络腮胡须遮去大半张脸的白兰地,长久驻守在不见天日的基地里使得他的肤色偏白,此刻因疾跑翻涌的气血缓缓褪下,堪培利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他的嘴唇轻轻颤动,“什么假死脱身,什么乘船离开日本,你替我规划好了一切,那你自己呢?送我离开究竟是你的后手,还是你切断生机的第一步。”
白兰地一边小心翼翼地撕下脸上的胡须,一边随口应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图谋了这么久当然是为了活下去,要死早八百年就能死了,还用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