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要从昆吾宗一年一度的「琼花宴」说起。
琼花宴说是宴会,其实是宗门为了犒劳内门弟子而设的灵酒大会。每逢这个日子,膳食堂会搬出窖藏百年的灵果酿,据说一杯便能让筑基期的修士飘飘然如登仙境。月瑶往年作为外门弟子是没资格参加的,但今年不同——她是秦凤兮的人,自然坐在了首座弟子身侧的位置。
秦凤兮不饮酒。她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白玉杯从头到尾都是满的,连一滴都没少。但月瑶不一样。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被热闹的气氛感染,又被几个内门女弟子起哄着敬了几杯,脸上很快泛起了酡红。
“师姐,这酒甜甜的,还挺好喝。”月瑶又灌下一杯,笑眯眯地转头看向秦凤兮,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潋灩。
秦凤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刚好,少喝些。”
“没关系,我酒量好得很——”话音未落,月瑶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秦凤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在月瑶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坐在对面的几位长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月瑶被几个热情的内门女弟子拉去旁边的席上喝酒。秦凤兮本想拦,但掌门无尘真人恰在此时将她唤到跟前商议要事,她只得叮嘱了一句「别喝太多」,便起身离席了。
就是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出了事。
月瑶半醉半醒地靠在一张矮几旁,手里还攥着半杯灵果酿,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能飞起来。周围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月瑶师妹,喝多了吧?我送你回去?”
月瑶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轻的男弟子,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的笑意。她不认识这个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但那只手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滑动,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
“放手。”月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
那男弟子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得更近了,酒气喷在月瑶的耳侧:“别这么见外嘛,我可是内门核心弟子,你跟着我,比跟着秦师姐——”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一股排山倒海的灵压突然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不,不是钉——是砸。
那股灵压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有一座万丈雪山从头顶轰然坍塌,那男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便「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头一紧。他的七窍同时渗出血来,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方向——秦凤兮。
她站在三步之外,面色平静得近乎可怕。没有暴怒,没有杀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的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彷佛那碾压一切的灵压只是旁人产生的错觉。
但那男弟子的骨骼已经在咯咯作响了。
再压下去,他会死。
“凤兮!”
无尘真人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秦凤兮,目光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秦凤兮没有立刻收手。
她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弟子,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目光甚至算不上愤怒,更像是看一件脏了的东西——不值得生气,但需要被清除。
过了漫长的几息,她终于收回了灵压。
那男弟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裤子上已经湿了一片。两个内门弟子慌忙上前将他拖走,拖行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没有人敢笑。
秦凤兮转过身,走到月瑶面前。
月瑶还靠在那张矮几旁,全程目睹了一切,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酒意都吓醒了三分。她仰头看着秦凤兮,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她从未在秦凤兮脸上见过的东西。
后怕。
秦凤兮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很轻:“可伤到没有?”
“没有,师姐,没事…我就是被碰了一下腰——”
“哪只手?”
“……啊?”
“他碰你的那只手,是哪只手?”
秦凤兮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月瑶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冰面下压抑了千万年的岩浆,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月瑶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又有些想笑。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凤兮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彻骨,指尖微微发颤。
“师姐,我没事,真的…”
秦凤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平息下去,像是暴风雪过后的旷野,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月瑶的手。
然后,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一件不符合她身份的事。
她弯下腰,一手揽住月瑶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月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秦凤兮的脖子。她的脸「唰」地红透了,红得比刚才喝的所有灵酒加起来都厉害。她能闻到秦凤兮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稳稳地托着自己的身体,能听到那颗隔着衣料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师姐,我、我可以自己走——”
“你醉了。”
“我没有…”
“你醉了!“秦凤兮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反驳。
月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把脸埋进了秦凤兮的颈窝里。
秦凤兮抱着她,穿过寂静无声的大殿,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穿过洒满月光的长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
无尘真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年轻真是好。“他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边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秦凤兮的寝殿在山顶最高处,是整座昆灵宗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她将月瑶放在自己的石榻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月瑶的后背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在被褥上蹭了蹭,眯起了眼睛。
秦凤兮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口倾泻而入,将月瑶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长发散落在枕上,像是泼墨一般铺展开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灵果酿的甜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秦凤兮的手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她想碰一碰月瑶的脸颊,想将那缕散落在她眉间的碎发拨开,想感受一下那被灵果酿染红的脸颊是否真的像看起来那样温热柔软。
她的指尖悬在月瑶脸颊上方一寸处,停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里衣——是她的,月瑶穿着会大很多——轻轻放在榻边。又去炉上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拉过被子,轻轻盖在月瑶身上,连被角都仔仔细细地掖好了。
做完这一切,秦凤兮在榻边坐了下来。
她的洞府里只有一张石榻,今晚她打算坐在这里守一夜。
月瑶却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醉意朦胧的琥珀色眸子看着秦凤兮,眨了几下,然后弯成了月牙。
”师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酒意的黏糊,”你对我真好~“
秦凤兮没有说话。
月瑶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秦凤兮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师姐,“月瑶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梦呓,”你不要怕……别担心,我的血还有很多……够你用很久很久的……“
秦凤兮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低下头,看着月瑶那张恬静的睡脸,看着那双即使醉了也要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唇边还挂着的笑。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落了下来,落在月瑶的手背上。
月瑶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