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冬天将过未过、将行未行,日光也怯怯的,柳丝抽出青色的芽儿,在微寒的空气里瑟瑟地颤着,勇敢又稚嫩。
这些嫩青的芽儿们在长长的柳枝上,犹如万条绿丝绦,拂过一张匾,上面二字赫然是:钟府。
这书香门第的宅院,闺中的小姐换上春衫,秀发未梳发髻,如瀑落在腰间,丫鬟巧燕在后边梳起,笑嘻嘻问:“小姐今日想梳什么发髻?不出门的话,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咱们去赏花好不好?”
素秋妙目流转,心想:什么都好,我可心烦,不答反问:“我父亲呢?爹爹可用过饭了?一会儿我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巧燕说:“小姐忘了,今日老爷在雅墨楼办诗画选婿,小姐可要看看去?”
凑近耳边说:“老爷是有意为小姐选婿,您可是咱们县里第一美人,不知道小姐能寻到什么样的姑爷。”
巧燕一脸憧憬,脸上笑呵呵。
提起婚姻大事,素秋不免害羞,鹅蛋脸上还未施妆,已是薄薄胭脂色,但心里又担忧,转过身道:“巧燕,你再胡说八道,等爹爹回来,看我不让他教训你。”
巧燕一脸不以为然,手把着素秋的肩膀把她转过去,对着镜子里的美人道:“小姐,我知道了,回来随你怎么跟老爷说,现在先把头发梳好。”
素秋就乖乖坐好,由巧燕梳好发髻,在乌发上簪上蝴蝶,放下梳子,说:“我去给小姐端水。”
素秋歪头看向镜中,端详了下自己,不说什么第一美人,但也是如花似玉,青春正好,只不知如意郎君何在。
她自幼母亲早逝,由父亲钟云山抚养长大,只有她这么一个子女,对她也是十分的疼爱,可有些女儿家的心事,也难对父亲言明。
这回兴办诗画选婿,只因本方熊县令看中她钟家殷实的家财,想为他儿子熊大成娶她,可那熊大成是一个不学无术之辈,与他父亲一般吃得脸圆肚肥,仗着父辈权势横行乡里,招惹是非,乃是当地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恶霸,是本县一霸,实在配不上她。
钟云山看透县令盘算,不愿爱女落入苦海,便就只得说,择婿唯凭才情品行,特设诗画比试,借此婉拒熊家的攀亲意图。
素秋拿起耳环,是小小的米珠串成,晶莹可爱,本想戴上,又叹气一声,轻轻放到首饰盒里。
巧燕已端了一盆温水,放在架上,见素秋坐在那儿,对镜自伤,忙开了窗扇,挂起帘子,将枕衾收拾过,催促道:“小姐,再不吃饭都凉了,前些日子才得了风寒,大夫都说要好好地补一补。”
素秋形容懒懒的,巧燕可见不得她这样,病了又得吃药,又吃不下太多,总得多长时间才好,就道:“小姐好好地吃了饭,不然坏了身体可不好。”
素秋就吃了饭,在花园里逛。
看她无精打采的,巧燕从外边走进来,说:“方才老爷传了话,说让小姐也去雅墨楼看一下。”
素秋面上流露出几分局促羞涩,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去,只装看花,巧燕劝道:“老爷都发了话,小姐也去看看那些才子们有什么才气。”
“那,我们还是老样子。”素秋收起担忧,和巧燕道。
她洗把脸,松了发髻,以金冠把发高高束起,把胸束上,换一袭长衫,扇子一打,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巧燕也已换上家丁的衣裳,这公子领着家丁,就走出家门,慢悠悠穿过市井长街,往雅墨楼而去。
还未到楼下,就见晴好的日光下,二楼门窗洞开,平时只有二三文人雅士聚集,现在却是人满为患,个个都是年轻男子,手捧画卷,却是不聊天的,彼此提防。
素秋有些担忧,遂问:“巧燕,我们这个样子会不会被人发现呀。”
巧燕拉着她的衣袖道:“小姐真是个公子了,样子和老爷可像了,那些才子才看不出来。小姐来都来了,可别打退堂鼓。”
雅墨楼下,二人才走到门口,就遇见一个锦袍少年,脸是圆圆的,脸颊两边饱满,像水润润的蜜桃,一戳就会露出笑来,两只眼也是大而圆,跟黑珍珠一样闪耀光彩。
少年见了,往后退了一小步,似是沉吟了下,才道:“公子先请。”
素秋见了,也不抢先,摇一摇扇,“谁先谁后都是一样的。”
巧燕从背后走到前头来,上下打量几下这小少年,凑到身边问:“你才几岁,看着这么小,还没有我高,最大也不过十二岁罢。”
又转个身指一指匾额,给他解释道:“今日这里人这么多,是本县第一首富钟云山钟老爷为他的女儿选女婿,你个小孩子,还是别来凑热闹,快点回家。”
小少年偏不理他,反而气定神闲,微抬下脸,看看二人,意味深长地反问:“我十二又怎么样,谁说十二就不能参加,钟老爷他也没定下年岁。再说,听闻钟小姐不过双十年华,看我这么个长相,就知将来是多么好看,说不定宁愿等我长大。”
巧燕翘起嘴,冷笑一声,“就你,小个子,我家小姐再怎么也不会看上你!还等你……”
“巧燕!”素秋忙乱乱拦下她,却已把话说完整了,看那小少年,不管她们说了什么,直接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