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常的早,密密麻麻的,风也大。
夜姬把马丢在山脚的杉林里,用缰绳缠在树干上,打了个活结绑着,她自己则往上走。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旁是光秃秃的笔直树干。
来时夜姬走得很急,衣摆扫过积雪,脚下踩出一串深痕,但走了半个时辰,回头看时,那串痕迹已经被新雪填了一半。
怎么才刚到初冬,山里就下那么大的雪了?
在平地时候察觉不到,稍微爬高一些,就越来越冷,而她身上只穿了几件薄薄的秋衣。
但正好,“送生之刃”也是寒属性的,她有一定的耐寒体质,越能耐寒,使用刀时的威力越大。只是属性转换得太快,她还没适应过来,浑身忍不住发抖起来。
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开始落大雪。
先是很细,飘着的,落在袖子上就化了。再往上,雪就大起来,一片一片,落在肩上不化,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她找到一处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斜伸出去的岩石遮着。
石壁渗着水,水在半途结了冰,地上铺着一层枯枝和干苔。
夜姬把刀往石壁上一靠,坐下。
第一个夜里她还有力气。
生了火,干枝不够,烧了没多久就暗下去,剩一堆红炭。
把手伸过去烤,烤热了这一面,翻过来,另一面又凉了。
夜姬烦了,索性把炭踢散,抱着刀缩到洞的最里面,背靠着石壁。
“不来就不来。”她对着洞口的黑夜说,“我还求着你来?”
洞外面只有风声。
她把脸埋进膝盖,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三天。”她自言自语道,“三天之内找不到我,我就自裁。这话是我说的,说到做到。”
说完自己先噎了一下。
第二日雪没停。
天亮得很晚,洞口那片天是灰白的,看不出时间。
夜姬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弯一下要慢半拍,麻过之后就没感觉了。把手塞进袖子里,又塞到腋下,怎么都不暖。
肚子也饿了。
于是夜姬下山一趟,在山脚看见一间猎户的木屋,屋里有炭,有干粮,有一件旧蓑衣。
她把炭和干粮拿走,蓑衣也拿了,猎户追出来喊,她回头看了一眼,猎户就把话咽回去了。
回到洞里,她把蓑衣裹在身上,炭堆在脚边,火重新点起来。
火是有了,可她坐在火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第二夜她开始往山下看。
雪把路都盖住了,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坡。
“他要是来,也不见得找得到这里。”夜姬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毕竟雪这么大。”
第三日,夜姬没再生火。
炭烧完了,干粮也吃完了,她把蓑衣裹得更紧,缩在洞的最深处。
雪还在下,洞口那一小块天,白得刺眼。
夜姬盯着刀看了很久,刀身上映出她的脸。头发散了,贴在颊边,嘴唇没什么血色。
夜姬伸手把刀抽出来半尺。刀光在洞里亮了一下,然后将刀刃贴到自己颈侧。
刀刃凉得她一激灵,却没有立刻动。
夜姬在郑重想一件事。
平将门要是找来,看见她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大概不会怎么样。他那种人,看见一具尸首,最多蹲下来看一眼,然后站起来,走掉。说不定还会笑出声。
可要是她没死呢?
万一他看见她还活着,火没生,饭没吃,缩在洞里像一条被丢下的野狗,那才是最难看的。
他一定会笑她,一定会说,“你不是说要自裁么?是不是怕死不敢了?”一定会站在洞口,看着她,用那种看废物的眼神看她。
夜姬把刀从颈边挪开了一寸。
“我不。我死给他看,他还要笑我,我凭什么给他看。”
夜姬将刀收回去,鞘扣上。因为手抖得厉害,扣了两次才扣上,接着抱着刀,把脸埋进去。
“你来啊。”她闷闷地骂,“你不是不怕死么。你倒是不怕。我在这里冻死,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三夜没睡好,白天又冷,人一停下来,那股劲就全散了。她想,要不先进刀里睡一会儿,附着的状态下是不会有冷热感觉的。
等睡醒了再说吧,说不定睡醒雪就停了,路也就看得见了。
可是……
都坚持了三天了,如果这个时候钻入刀里休眠,平将门后脚就到了,风雪吹进来将刀覆盖住,岂不是更难被发现?
有没有一种可能,之所以第三天还没来,是因为手下没有汇报到位?
又或者是她藏得太隐秘了,雪下得突然,连个脚印都没有,平将门找不到路?
再等等吧。
夜姬把蓑衣拉上来,盖到肩,蜷在洞的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