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凡尘遗脉聚居之地,心绪渐归沉静,许玄清偕同星河引道者再度踏碎虚空,穿行于层叠星云之间。一路自偏僻荒域走向中部星域腹地,天地间的风气愈发驳杂,各方道统交织碰撞,理念纷争愈演愈烈,昔日只在传闻之中听闻的诸般派系偏见、正邪桎梏,尽数赤裸裸铺展在眼前。
诸天寰宇自纪元更迭以来,便早已固化出一套根深蒂固的认知执念。世人以力量划分尊卑,以族群划定亲疏,更以片面标准强行界定正邪二道。在绝大多数老牌修士与上古大族眼中,出身名门正统、承袭古老道统者,便是堂堂正道,一言一行皆合天地至理;而游离于主流势力之外,修行法门异于传统、行事不拘世俗规矩者,尽数被划入邪道异类之列,动辄排挤打压,肆意围剿诛灭。
这般偏执狭隘的划分方式,延续万古岁月,早已深入人心,化作诸天众生难以挣脱的思维枷锁,也成了诸多纷争祸乱的根源之一。无数本心存善念,只是修行路数不同的修士,无端遭受偏见敌视,被逼得步步退让,最终被逼入绝境,反倒真的走向偏激极端;而不少身居正统名门之内,内里私心贪欲横生,暗中残害生灵、掠夺机缘之辈,却顶着正道名头肆意妄为,无人敢加以制衡指责。
一路走来,许玄清已然见过太多这般颠倒黑白的乱象。有隐世苦修、一心静心悟道,从不沾染纷争的异类修士,只因所修功法偏向阴柔静谧,便被周边正道宗门联手围堵,断其灵脉,毁其道场;也有名门大派之中的掌权长老,暗中勾结域外势力,私吞诸天珍稀资源,欺压周遭弱小族群,表面依旧道貌岸然,受万千修士敬仰朝拜。
这般是非不分、仅凭出身定善恶的世道现状,让历经凡尘正道洗礼,深谙本心为重、行为定品性道理的许玄清,心中生出颇多感慨。昔年凡尘九州平定乱世之时,他便早已看透正邪虚妄,知晓从来没有天生的正途,亦没有注定的邪路,人心向善,行事利民,便是至善大道;心念藏私,祸乱众生,纵是承袭最顶尖的正统道统,依旧是世间祸乱之源。
凡尘之内尚且能够抛开世俗偏见,以本心论是非,以行事定功过,为何疆域更为辽阔、修行境界更为高深的诸天寰宇,反而深陷万古偏执之中,难以清醒自知?
心中存此思索,二人行至一处横跨数片星域的老牌道统宗门势力范围之内。此宗名为青云古宗,乃是传承超过三个纪元的顶尖正统宗门,底蕴雄厚,门徒遍布周边数十大小世界,在中部星域声名赫赫,素来以诸天正道领袖自居,向来鄙夷一切旁门左道,行事作风极为强势刻板,固守古老规矩,容不下半分异类修行之道。
此刻青云古宗之外的星空广场之上,正聚集大批宗门修士,气势凛然,围堵着数十名衣衫朴素、气息清冷的修行之士。这群人无强大宗门依托,皆是结伴而行的散修同道,所修法门偏向静心养神、吸纳天地清幽之气,不尚杀伐争斗,平日里隐居山林潜心悟道,从不主动招惹旁人,此番只是途经此地,便被青云古宗弟子拦下,冠以修习邪异法门、祸乱星域风气的罪名,强行逼迫其弃道改修,如若不从,便要动用宗门力量尽数镇压。
广场之上呵斥之声此起彼伏,青云古宗一众弟子个个神情倨傲,言语刻薄,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视与排斥,全然不顾对方从未行过半分恶事,只是修行路数不同罢了。被围困的一众散修满心无奈委屈,却碍于对方势力庞大,强者如云,只能隐忍退让,进退两难,满心皆是世道不公的愤懑。
星河引道者见此情景,轻轻叹息一声,低声向许玄清说道:“前辈所见便是如此,诸天老牌正统宗门大多皆是这般心性,固守门户之见,认定唯有自家传承之道才是天地正理,其余一切修行法门皆是旁门左道,久而久之,不仅打压了无数新奇悟道之路,更是寒了无数闲散修行者的心,使得诸天道统愈发分裂对立,难以相融共生。”
许玄清目光平静望着广场之上对峙的众人,没有立刻出手干预纷争,而是缓步自虚空之中踏落而下,一身素色道袍随风轻拂,周身温润浩瀚的道韵缓缓散开,没有半分凌厉威压,却自然而然笼罩整片星空广场,让现场躁动喧嚣的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青云古宗一众弟子见来人气质超然,气度不凡,一时之间不敢贸然放肆言语,纷纷停下呵斥之声,凝神打量。
为首一名修为达到界域道尊境界的宗门长老,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自持高傲:“不知前辈是何方道友,闯入我青云古宗属地,不知有何用意?我等正在清理修习邪道之徒,维护星域正道秩序,还望道友莫要随意插手宗门事务。”
许玄清目光淡然扫过对方,声音平缓悠远,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句句直击本心,破除万古以来固化的偏执执念:“天地大道千千万万,同源而异流,殊途而同归,寰宇辽阔无边,孕育万般生灵,自然衍生万般悟道之法,何来正统邪异之分?”
此言一出,全场众人皆是心神一震,满脸愕然。万古以来所有人都默认了正邪对立、正统独尊的道理,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言打破这般既定规则,这番话语,无异于颠覆了众人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认知。
那名青云古宗长老面色一沉,当即开口反驳:“道友此言差矣!天地自有正道纲常,上古纪元流传下来的修行大道,顺应天地运转规律,庇护万灵安稳,乃是毋庸置疑的正统;而那些偏离古训、诡谲怪异的修行之法,扰乱天地灵气,滋生凶戾之气,本就是祸乱世间的邪道,岂能混为一谈?”
“顺应天地本心,护佑生灵安稳,便是正道;滋生杀伐祸乱,欺压弱小众生,便是邪途。”许玄清语气坚定,条理清晰,缓缓道出心中至理,“评判道途正邪,从来不该看传承出身,不该看法门样式,唯看修行者之心性,唯看行事之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