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情绪慢慢地平复了,指尖悄悄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重新握紧手中的话筒,原本颤抖的声线一点点稳住,透过音响缓缓传遍整座喧嚣的场馆,刚刚那些堵在喉咙、被泪水阻断的往事,此刻终于可以继续诉说,“刚刚我一时情难自已,让大家见笑了。”他稍稍垂眸,目光掠过台下一张张望向自己的面孔,有担忧,有共情,有安静的等候,那份来自所有人的包容,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暖意,“答应做星耀的干父亲之后,很多事情依旧没有按照我们心中最圆满的剧本往前走。长久被困在过往失败的阴影当中,昔日战队接连失利的压力,之前犯下过错带来的自我内耗,已经磨平了我身上大半的锐气,我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态早已经千疮百孔,我不敢再执掌那支我们一同奋斗过的老牌战队,我害怕我内心残存的焦虑、偏执,会再次伤害好不容易和解修复的亲情,害怕刚刚弥合的信任,又会被胜负得失碾得粉碎,所以我选择退到幕后,只做星耀最坚实的后盾,却不愿再踏入那片满目疮痍的旧山河。”
星夜语速平缓,那些埋藏心底多年的片段被他缓缓摊开,“后来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星耀告诉我,他要去往PEL联赛开辟属于自己的道路,那一刻我的心里一边是释然,一边又是无尽酸涩,释然是他不必被LPL的旧恩怨所束缚,能够挣脱过往的枷锁奔赴全新的赛场,酸涩则代表着我们并肩征战旧联赛的岁月彻底画上句号。我没有阻拦,亲手成全了他的选择,在家常菜馆把所有赛场的风险、处世的叮嘱一一说尽,又在人声鼎沸的机场目送他踏上远行的航班,看着他一步三回头消失在人潮之中,我留在原地守着摇摇欲坠的老牌战队,他去往陌生城市开启崭新的训练生活,我们拥有至亲一般的羁绊,却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同一片赛场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命运的浪潮依旧没有停下席卷的脚步,星耀在PEL奋力拼搏的时候,我坚守多年的老牌战队走到了末路,我见过那只陪伴星耀无数个日夜的搪瓷杯碎裂在地,见过满地锋利的瓷片,见过周勇手指被划破依旧默默收拾回忆的模样,队员接连离开,昔日热闹的基地日渐冷清,反复权衡之下,我做出了那个无比痛苦的决定,把这支倾注我整个青春的战队转手出让,我和接手的老林反复交代,一定要留出一间荣誉室,留存我们全部的奖杯、队服,还有星耀一笔一画写下的战术草图,我想即便战队换了归属,那些滚烫的记忆也不该就此消散。后来我也曾独自回到早已人去楼空的旧基地,抚摸训练桌上经年累月留下的划痕,望着落满灰尘的荣誉柜,一边是星耀在新赛场闪闪发光,一边是我毕生热爱归于沉寂,巨大的落差曾无数次将我淹没,我成全了他的远方,保全了战队最后的体面,唯独留下我自己困在回忆的荒芜之中反复煎熬。”
星夜抬起头,聚光灯重新落在他的脸上,褪去了刚才的悲戚,多了几分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再往后,我和过去的自己告别,更名星夜,熬过无数个自我救赎的日夜,才有了今天站在这里的我,才有了深圳XCY龙凤战队。这么多年我终于读懂,热爱不一定非要死守原地,告别也不代表彻底遗忘,有些破碎的东西没有办法复原如初,但记忆与信念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发光。过往所有的遗憾、过错、别离,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如今的我,一支战队真正的内核从不止于奖杯与战绩,是彼此珍惜,是懂得体谅,是就算前路布满风雨,也绝不轻易抛下身边并肩同行的人,这也是我建立这支战队,始终想要坚守到底的初心。”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又沉了几分,把那段深埋心底、极少对外提起的生死劫难缓缓道出,“战队解散之后,是我人生当中最为黑暗的一段时光。基地易主,伙伴四散,属于我们的电竞青春化为一片荒芜,那个时候,陪在我身边的就只剩下周勇一个人。可暗处的恶意并没有因为我一无所有就此消散,有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因为旧日的恩怨盯上了我。在一个四下无人的黑夜,他们骤然围堵过来,招招致命。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千钧一发之际,周勇没有丝毫犹豫,奋不顾身扑上来,替我扛下了全部的攻击。”
说到此处,星夜的嗓音微微发颤,“我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鲜血浸染了夜色,周勇倒在了我的怀里。那种绝望与自责,几乎将我一并摧毁。我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一直对我不离不弃的兄弟,要为我的过往付出性命的代价。就在我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候,深圳XCY龙凤战队的龙雷老板及时现身,凭借龙凤神力逆转生死,硬生生把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周勇拉了回来。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性命,是周勇舍命护住;而周勇的性命,是龙雷老板拼死挽回。”
他目光望向台下,望向坐在VIP席位上的周勇与星耀,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回首一路走来,我好像总在犯错。曾经被成绩蒙蔽心智,一时冲动,亲手推开满腔热忱的星耀,伤害了最看重我的孩子。历经重重磨难,好不容易解开隔阂,重续父子亲情,转头又因为我引来的祸事,让周勇身陷死局。我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搪瓷杯碎裂的声响、黑夜里刺目的血色、空无一人的旧基地,一幕幕反复在梦里回放。我何其幸运,命运待我宽厚,让我得以失而复得,既留住了这份父子亲情,又得以看见周勇平安无恙地站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