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完整的周末过后,尽管姜柚见还是寸步不离地病床边上做出很多努力,就好像一切都是医生当时的错觉一样,病床上的父亲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转变。
姜柚见心灰意冷地在周日傍晚时分走出医院,天由凉转冷,日照时间明显变短,一抬眼,天幕已是灰黑。
天幕下,城市的灯光里,奚临坐在轿车的后座上,看到她出来,将车窗放下了一些,露出了他一双乌黑清隽的眼睛,隐有倦意的眼色最终落在了远处她的身上,随后才开始多了些暖意。
奚临是来等她一起回江城的,坐上车,就踏上了归途。
后座上,姜柚见携着冷意沉默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眺望窗外,似乎想从这不断旋转的世界里读懂一丝命运的用意。
“情况还好吗?”奚临出声关怀道。
“生命体征正常,但是还是老样子……”
仿佛那是医生的异常错觉,父亲根本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于是,在经过一个周末的努力后,姜柚见和奚临踏上了返回江城的航班。
周日的夜间航程,来自奚临包下的公务包机,这样可以免于人群的打扰。
分明是宽敞的座椅,舱内环境很好,免于人群的喧闹。
但是姜柚见想起上次和奚临一起乘飞机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奚临仍然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群中,但是现在却不可以了。
起飞后,姜柚见一路都很安静,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不断在她眼前闪烁,渡州的发达程度算四五线城市,在国内的省会城市都算是倒数的。
一路上,她的思绪很乱,想到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她见到了从未谋面的玉芬,玉芬还是年轻时录像带上的样子,踏入社会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玉芬了。
听说去世的亲人不再入梦,是因为看见生者已经能够好好生活,便放下牵挂,不愿再来打扰。
姜柚见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但是最近玉芬入梦,是又放心不下自己吗?
尽管她从未拥有过与母亲共同生活的记忆,却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经历与母亲分别。
迷蒙地睁开眼,眼眶有些湿润,自己斜靠在飞机座椅上,头上有了支点,是奚临的肩膀。
她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少,但是她感受到奚临的肩头濡湿一片。
连忙抬手擦擦眼角的残泪,条件反射地想要起身,但是又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也是特别的。
奚临抬手用指关节拭去她鼻尖的泪,在机身的轰鸣声中低声问道:“你梦到亲人了?”
姜柚见点点头,眼中露出诧异。
奚临自然是知道的,这世上除了玉芬,应该没有什么会让她睡梦中哭成这样。
似乎因为知道这世上有人能了解到自己的情绪,在宽慰中,心里又涌起了很多情绪,她将头更深地缩到奚临怀里,有些贪婪地汲取他身上那些令自己感到安心的香气。
她是极喜欢将头像只鸵鸟一样埋进他人的胸膛,只不过在奚临面前,她是又期待又忐忑的。
“回江城后,你又要开始忙了……”
飞机开始下降,姜柚见看见窗外的城市灯光,感叹了一句。
全国上下,仿佛没有一个城市的灯光,能在高空中就能这么明亮,江城永不眠,不愧是她逃离家乡后第一个前往的城市,不完全是因为奚临。
“是啊。”奚临很轻地说道,沉寂了两秒,重新启唇:
“但是我会去看你的。”
姜柚见没有说话,眼中倒映着江城的灯海,讷讷地点头,她似乎也想不出这样的合理性。
落地江城已经是凌晨的事情了,一下飞机便是突如其来的寒流,姜柚见冷得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肩上出现了很轻的重量,一件很宽大的黑色防风衣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结结实实笼罩。
奚临帮她扣上扣子,她从衣领处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眨巴了两下,打量着奚临俯身时轮廓优越的鼻梁。
愣住的原因是,姜柚见不是很习惯他人这样的照料。
她努力按捺住自己想要推辞的冲动,心想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本就宝贵,不能用在假客气上。
两人并肩飞机,机场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倒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奚临揽过她的肩膀沉声说:“上车了就好了。”
她用力点头,还是在大风中用力睁开眼,认真地看向他,哪怕双眼被吹到通红也没关系,就单纯想多看看他。
多想让健忘的自己能记住些美好的回忆。
回到车上,姜柚见和奚临坐在后座上,戴着白头套的司机在前方中一言不发,认真开车。
昂贵的轿车,如同冬天里的高档羽绒服一样,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外界的一切都阻挡在外。
姜柚见转头,奚临正在用pad勾画乐谱,借着车厢里一线幽微的氛围灯光,悄悄打量奚临的侧脸。
那道光恰好落在他的鼻梁上,随着车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明明暗暗。
恍惚间,失了神。
以至于奚临抬起头,侧目对上她的视线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直起身。
“怎么一直看我?”奚临的语气,平稳而温和,比唱片机里唱着温柔的歌的声线还有温和几分。
“多在脑子里储存一些美好的记忆,以后再有不愉快的记忆,就能有美好的素材覆盖掉不愉快的那些了。”
这句话姜柚见明明是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可是奚临却没有和她一起笑,而是更加认真地凝视着她。
姜柚见笑得有些发干,便不笑了,浅浅勾起嘴角,眼神中带一些苦涩。
“我知道……”奚临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是因为,我没有给你充分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