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老尼姑送来一碗药,“这是用银花、蒲公英、甘草等清热解毒的药草所煮,给他服下吧。”
马胜不敢耽搁,灌着少年喝下。
一炷香过后,少年面上的肿胀消退了几分,意识也渐渐醒转过来,马胜这才如释重负。忽地,身长近九尺的男人朝老尼姑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太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还请师太受小人一拜!”
她躲避不及,只好念了一声佛,“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不必如此客气。”
“不知师太法号,今日庵中救小公子一命,府上日后必有重谢。”
“贫尼法号净尘,方才那位乃是住持师太。施主不必言谢,救人非为酬劳,休要再提了。”随即便退出了禅房,只道若有事可到竹林中的院落寻她。
待到了傍晚,秦徽已大好,面皮上虽有浮肿和伤印,但已能看出原本那张俊秀白皙的脸。甫一醒来,便不忘安慰马胜,“好了,你看我如今已无事。”
马胜却后怕至极,若是公子出了什么事,他还有何脸面回去见老爷和夫人。公子不说还好,他一出声眼里的泪再难抑制。
不欲在他面前丢脸,男人呜咽着说:“公子,属下去找个无人的地方。”随即便步出门外。
秦徽无可奈何,随他一道出门,见他往竹林深处走去,并未跟上,只在屋舍前头踱步。
他此番从平凉府远道而来,本是替父寻亲,未料辗转到了扬州府又听得那家人已搬到上京。虽有遗憾但也庆幸,父亲早年离家,多年前便与家人失了音讯,一直因未能尽孝而愧疚,纵使如今为将为帅,每每想起还痛心不已。
如今得知祖父母俱还在世,叔父又在京中为官,一家人的日子定然过得不错,但愿父亲知晓后也能稍感欣慰。
他今年十六,生在平凉府,还从未见过祖父母。父亲因公务无暇亲至,他便自请前来,欲替父亲办成此事,而爹娘则从平凉府出发直入京师。此行一波三折,过几日他本打算与仆从离开扬州。听闻西山上的西凌寺灵验无比,特意带着马胜前来一拜,以求寻亲之事顺遂可成。
江南气象与西北迥然不同。
初冬时节,西山上层林尽染,树木繁茂。银杏金黄,乌桕、红枫赤艳如砂,层层铺叠,斑斓如映日流霞,教人一时贪看,流连忘返。
山中空气清冽,想平凉府如今严寒彻骨,满目萧条。是以,在位于山巅的西凌寺求完签后,主仆二人索性一路慢行,好好欣赏一番这江南胜景。
未料一时未防备,竟被毒蜂所蛰,若非得那位师太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然则此处是尼姑庵,他们二人不便久留,此刻,秦徽欲前去向救命恩人道谢后便告辞。
听马胜说,那位净尘师太就住在竹林间的院落中,见屋里透出一抹幽微光亮,他举步往前。
才是酉时二刻,新月始出,纤如银钩。地上覆着一层细碎落叶,漱漱声令人心寂寂然,他抬手在门上轻扣,“不知净尘师太可在?”
里头无人应声,他又往右侧走去,再敲门扉,还未等他出声,门吱呀一声敞开,露出一道拳头大小的门缝,想是原来就未关紧。
屋中露出一丝光亮,他顺势入内,边走边问:“净尘师太可在屋中?晚辈秦徽欲亲谢师太救命之恩。”
入得屋内,才发现原来此室与左侧屋舍相连,但举目一看,屋中空空无人。
他本欲退出,但眼光不经意扫过供桌上立着的数个牌位。四盏莲花油灯相伴其中,灯火如豆。
定睛细看,香樟木上黑底朱字,分别书:“先兄苏公讳成渊”、“故男苏霆”、“故侄苏雳”、“故侄女苏霁”等字样,敬奉者竟皆为归澈。
想来这便是净尘师太的俗家本名,他蓦地心口发沉,生出几分悲悯。
平凉府乃拒北戎的前哨,幼年战时,城中常见缟素,秦家也有不少长辈殒命沙场。每一方木牌俱是一份沉痛的别离,他虽年轻但已能感同身受。
既凑巧来到此处,如今恩人不在,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索性在蒲团上跪下,给师太的亲眷们磕了三个头,以表崇敬。
三拜之后,他垂首念念有词:“诸位先人在上,晚辈秦徽,平凉府人氏。今日蒙净尘师太搭救方得性命无忧,此番唐突前来,还请诸位莫怪。晚辈在此一拜,愿先人们早日往生极乐。”
话毕,他敛袍起身,转身时才发现门槛外立着一人,身着海青长袍,眉目澹然。
“可是净尘师太?”他欲躬身行礼,又想起自己身处庵中,忙改换成佛礼,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微微颔首。
“正是贫尼,施主大安了。”
总算见到恩人,秦徽喜出望外,“晚辈秦徽拜见师太,谢师太救命之恩。方才前来见师太不在,晚辈见门未掩上,便贸然入内,还请师太勿怪。”
净尘在他跪在蒲团上时就到了门外,“施主无须挂怀,贫尼知晓施主一片赤忱。”
秦徽放下心来,又问了她住持所在后便告辞了。马胜也已恢复过来,正在竹林外候着。
二人一同前去佛堂找到了刚做完晚课的住持师太,向她道谢辞别。天色不早,回城已来不及,知晓二人欲上山到西凌寺借宿后,住持师太让人取来驱虫的香包,及一盏灯笼,“山里多蚊虫蛇蚁,这香包乃是庵中所制,贴身佩戴有驱虫之效。”
片刻后,来人却是净尘,她手上提了两盏灯笼,腕上挂着素色香包,凑近了能闻见浓郁的草药气味。
行前,二人再向净尘和住持师太道谢,正预备离去,只听净尘师太道:“贫尼送两位施主一程。施主们由贫尼带来,如今由贫尼送归,亦算圆满。”
住持师太闻言笑而不语,暗道净尘佛心渐成。
秦徽和马胜不好再推拒,谢过后便跟着她而去。
净尘提灯在前方引路,走出庵门,又转过两处山坳,终见铺着青石板砖的山道,她抬手指向上方,“二位沿着这条青石砖道一路往上即可,到了尽头便能看见西凌寺的山门。夜里,山门会高挂灯笼,可为二位引路。”
“多谢师太带路。”
“阿弥陀佛,施主慢行,恕贫尼不远送。”
二人回了合十礼谢过后才往山道上走去。
走出一段路,秦徽蓦地停下脚步回身眺望。茂密枝叶里,一个模糊的光点渐行渐远。
在前头开路的马胜发现自家公子未跟上,忙回过来问:“公子,可有不妥?”
秦徽摇头,视线随着渐渐消失的那点光而去。那位净尘师太面目雍容,想来在家时并非常人,如今却看破红尘落发为尼,令人叹息。忆起佛堂所见的牌位,似乎又能理解她。
他不过是一时有感于对方的遭遇,又念及父亲寻亲多年,眼见终要得尝所愿,才在如此寂寂明月夜,生出了几分怅惘。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上台阶。
山门两侧高挂的灯影,在漆黑如墨的夜里尤为明亮,仿佛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