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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岩壁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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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荒漠温度骤降,众将士们围坐在篝火边取暖,有个老兵一直絮叨着,说等回到阙京就把在城西开绒线铺的张寡妇给娶回家,其他将士听了都耻笑他。

“人家张娘子有手艺,还开得起铺子,哪能看上你。”

“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做什么美梦呢。”

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从他们脸上看不到半点身处绝境时的恐慌,因为他们有主心骨,只要有指挥使在,他们的心就踏实,哪怕明知是赴死,他们也愿意追随。

待圆月行过中天,将士们鼾声渐起,高疆野却没有困意,靠坐在沙坑里,单腿屈膝,目光望向远处的孤月星野,独自呢喃道:“倒是难得一见的景色。”

高疆野垂首从衣襟里摸出一朵干海棠花,送到鼻尖下嗅了嗅,花香味早已散尽,且染上了他衣襟里的汗酸味。

高疆野叹了口气,将干花拿在手里把玩观赏,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跟入了定似的,盯着那朵干花一动不动。

那名小兵也睡不着,翻过身一看,发现指挥使也没睡。

旁侧躺着的老兵见他在辗转反侧,便抬手拍了他一下:“快些睡吧,睡饱了才能长身体。”

小兵凑到老兵耳边悄悄问:“指挥使为何一直盯着那朵干花,是想家了吗?”

阙京城内到处都是海棠,那些写诗词的文人都爱拿海棠来比作阙京,到后来海棠也和思乡联系到了一起,所以小兵才觉得指挥使是想家了,这么一说,害他也想家了。

小兵想到在家中盼着他早归的母亲,便忍不住红了眼圈,怕被旁人耻笑,他抬手将胳臂压在眼皮上,闷声说:“我娘逢人就说我有出息了,在巡检司当值的时候,每日骑马在街上巡察,确实很威风,从前那些总说我娘闲话的街坊邻居,都开始奉承我娘了,我现在离了京,我娘没了我撑腰,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继续说她闲话。”

小兵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想家也正常,老兵耐心劝慰他:“你忘了指挥使是什么家世了吗,王家、苏家还有谢家都和咱指挥使沾亲带故,你既然跟了指挥使,那便是指挥使麾下的人了,这次要是再立下大功,你就算远在边境,也没人敢欺负你娘。”

小兵牵挂着的心放下,悄悄用袖子吸干眼角的泪,想着反正没有困意,就跟老兵多唠叨了几句:“我父亲过世得早,我娘没了倚靠,带着年幼的我,靠做点针线活维持生计,别人见我家里没个撑腰的,就欺负我娘,总有一些无赖跑到我家骚扰我娘,背后还有一群长舌妇造谣说我娘不检点。”

“好在我长得壮实,十二三岁就有了大人模样,别人再来欺负我娘,说我娘闲话,我就去揍他们,但真跟人打起来,我总是吃亏的一方,不过胜在抗揍,我若是有指挥使那样的体魄就好了,这样就能把看不顺眼的人都给打趴下。”小兵转头朝月下的指挥使看了眼,眼里全是羡慕和崇拜。

老兵笑着说:“指挥使那体格子是天赋异禀,老天爷赏饭吃呢,我等羡慕不来的。”

小兵又道:“有一次,那几个无赖上门想要欺辱我娘,我上去就跟他们干,差点打死一个,因此惹上官司,当地的父母官恤幼,饶了我一次,但那地方不能再待了,我便带着我娘去了阙京闯荡,不久后结识了苏司吏,那时候上任巡检使私下裁撤了二十人,又碰上一个喝酒醉死的,共少了二十一人,苏司吏瞧我可怜,便让我顶替那个醉死的禁军,还帮我改了籍贯,苏司吏和指挥使都是顶好的人。”

老兵两手垫在脑后:“你小子真当指挥使看不出来你是顶替的吗,跟着指挥使好好干,迟早有你出人头地的时候。”

“嗯!”小兵咧嘴露出两排大牙:“朝廷发的军饷我都攒着,等这次任务结束,就给我娘寄回去,让她置办几身体面衣裳。”

老兵告诉他道:“那些军饷可不是朝廷发的,都是指挥使掏自己的家底,添补给将士们的,朝廷都不知道拖欠军饷多少回了,那帮蕃兵上个月还因为拖欠添支钱的事情在闹,朝廷早就发不出钱了。”

小兵震惊不已:“什么!竟是指挥使自掏腰包添补我们?”

老兵叹道:“不然你以为大伙为何会死心塌地跟着指挥使,像指挥使这般体恤部下的,自古少有,别的将领都是用公钱来收买人心,个别花私钱养兵的,那都是别有所图,而咱们指挥使一心忠君报国,自讨腰包也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见不得兄弟以及家眷跟着吃苦挨饿罢了,指挥使比你大不了几岁,之所以能让咱们这帮人信服,靠的不止是那一身本事,还有那份仁义。”

小兵深知指挥使待他们不薄:“指挥使掏自己的银子去报效朝廷,旁人难道不会觉得指挥使有异心吗?”

“是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除了咱指挥使没第二个了。”老兵也替指挥使心疼银子,并深深担忧道:“你说指挥使把银子都拿来添补我们了,以后娶不着妻该怎么办啊?”

两人聊着聊着就开始为指挥使的婚事发愁了,直到后半夜,口渴得厉害,聊不动了才睡着。

而高疆野还没睡下,他站起身,走到峭壁之上,被/干裂的风吹刮了数日,他的面皮变得愈发粗糙,却也愈发俊毅。

高疆野抬头望天,心中思绪万千,就在他独自思虑之际,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狼嚎。

高疆野眉心一跳,转头走向自己的马,拽着缰绳,跃上马背,在月色下狂奔了十几里,寻着狼嚎声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下方是一道巨大的岩石地裂,狼嚎就是从地裂里发出来的,初听觉得有点像地狱恶鬼哀嚎,但高疆野越听越觉得耳熟,他翻身下马,顺着山坡滑到底部,走到那道有一人宽的地裂旁。

高疆野蹲下身,看向黑漆漆的谷底,喊了一声:“墨獒!”

谷底凄厉的狼嚎登时变成小狗呜咽:“嗷呜!嗷呜!”

高疆野:“………”还真是他养大的獒犬。

被困在地裂里的墨獒听到主人的声音后,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转而又变为了兴奋,一直发出哼唧哼唧的小动静。

高疆野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很快就听到了落地的声音,由此可知地裂并不深。

“等着。”高疆野转头爬上山坡,从马鞍上取下来一截绳索缠在腰上,又弄了一个简易的火把,随后他用嘴叼着火把末端,两只手撑着岩壁,慢慢往下挪动,离地只有一丈远时,他一个跃身,稳稳落地。

墨獒兴奋地扑过去,前肢趴在主人身上,伸出大黑舌头想要舔主人的脸。

高疆野抬手锁住墨獒的嘴筒子,怒道:“不是让你待在营地乖乖等我吗,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呜呜呜呜——”墨獒也知道自己错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写满了心虚。

高疆野摸到墨獒的鼻头微微湿润,怒火转为了惊喜:“是跟着辎重队一起来的吗?”

如果不是遇到辎重队的话,墨獒这只傻狗肯定到不了这里,说不定在半途中就渴死了,能好端端地跟到这来,鼻头还是湿润的,说明这一路上有吃有喝。

高疆野猜测墨獒这只傻狗子定是闻到他的气味了,着急要来寻他,便甩下辎重队自己跑了过来,结果一个没注意就掉下来了,真是只大傻狗。

墨獒见主人不生气了,嘴里又开始哼唧哼唧,尾巴也摇得欢快。

高疆野捡起地上的火把,正准备带着墨獒爬上去,可就在他举起火把照亮时,瞥见几步开外居然长了一株十分耐旱的野海棠。

换成别的花花草草,高疆野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唯独海棠最使他上心,他当即推开身边的黏人狗,走到那株野海棠旁。

靠近那株野海棠后,高疆野能感觉周围有微微的水汽,用火把仔细一照,地上居然长了青苔,看来这地底下有一条暗河。

月色穿过岩壁,恰好落在那株野海棠上,这个位置不仅有水,且日月都能透光进来,怪不得海棠树能生长,还结了果,低矮的枝桠上挂满了暗红色的果子,成熟的果香在荒漠里极其诱人。

高疆野摘了一个海棠果,送到嘴边,刚啃完一口,整个人突然顿住,两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岩壁。

周围的岩壁凹凸不平,唯有他面前这块岩壁被打磨得十分平整光滑,但让高疆野怔住的,是岩壁上鲜艳的涂料。

火把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冰山一角,当高疆野把火把高高举起时,岩壁上的图案才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这是一幅色彩艳丽、画工精妙、场景恢宏、人物鲜明的岩画。

就算是阙京最厉害的画师,也很难画出这种气势盛大的画面,高疆野被狠狠震撼住,连呼吸都变轻了。

岩画上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着装简陋素朴,看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但根据岩画风化的程度来看,应该有好几百的历史了。

高疆野耐着性子将故事看完,故事的最初,是一个部族为了躲避战火,选择搬迁到更加偏僻恶劣的环境里苟活,由于物资匮乏,他们长年忍饥挨饿,但日子还算安稳平顺。

就这么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直到有一年天灾降临,让本就艰苦的环境变得如同人间炼狱,持续的干旱缺水,导致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居住的地方逐渐变成了荒漠,牛羊没有足够的草料最后都饿死了。

族人把饿死的牛羊都吃完后,也没了食物,部族里很快就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母亲吃掉自己的孩子,男子吃掉自己的父母,就在人性已然泯灭之时,一个周身环绕圣光的孩子降生了,这个被上天眷顾并赐福的孩子将改变整个部族的发展走向。

高疆野惊叹于画工的同时,也被岩画上的故事给吸引,他继续往下看,族人似被圣光感化,纷纷跪地叩拜,一转眼的功夫,那个被上天庇佑的孩子顺利长大,在接收到上天的神谕后,带领着族人去了一个水草丰美、物产丰饶的世外桃源,人们不必再忍饥挨饿,也不必再受战火侵袭。

这个故事看上去像是几百年前的先民,在即将饿死时,给自己找点心灵慰藉,期盼着能有人拯救他们,带领他们从水生火热的环境中逃离,但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罢了。

岩画的最后,是一幅万民跪拜的场景,坐在最上面接受万民敬仰之人,也就是那个被眷顾的孩子,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眉眼。

前面都只描绘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这最后一幕却把五官细节都给勾勒了出来,并且勾勒得十分细腻精美,凑近甚至能看到指尖的螺纹。

可惜就可惜在,这幅画是几百年前留下的,经过多年的风侵霜蚀,人物的面部早已斑驳失色,只能看到人物脸上隐约带着悲悯。

被晾在一旁的墨獒坐不住了,凑到主人脚边蹭了蹭,高疆野收回心神,抬头看向天穹,皎月已经跨过山谷,转到另一边去了。

时候不早了,得尽快去跟辎重队会合。

高疆野随手摘了几个海棠果装进衣兜里,然后解开腰间的绳索,让墨獒趴在自己背上,再用绳索将它绑住,最后顺着岩壁缓缓爬上去。

“带路!”高疆野翻上马背,他一声令下,墨獒便撒丫子往前跑。

一主一宠月下疾驰了数里,即将与辎重队会合之前,墨獒停住脚步,特意跑到高处嗷了一声。

在远处休整的辎重队听到了墨獒的狼嚎,全都惊醒过来,乍一听,还以为有野狼出没。

队头认出来是墨獒在叫,疑惑道:“墨獒一般不会乱开嗓,今夜这是怎么了?”

队头刚觉得纳闷,就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众人立即戒备起来,过了一会,就见墨獒吐着舌头从黑夜里冲了出来,一脸的欢快,那憨憨傻傻的样子,不像是遇到敌人的状态。

队头意识到不对,抬手示意弓手放下箭:“先别急。”

弓手放下手中的箭,众人静等了片刻,一匹黑色骏马卷着沙土疾驰而来,坐在马背上之人,一身玄色甲胄,狼尾束发,脸庞在月色下冷峻雄毅、俊朗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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