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可以肯定，受膏者是在十二月“现身”的。

他从旷野出现，预示着神的王国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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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色昏沉，城镇的道路上蒙着一层薄冰，乳白色的雾气缓慢蒸腾，萦绕在灰白色的建筑中间。城市已经在这灰暗的色调之中越陷越深，楼房的边缘早已模糊，缓慢地长出皮肤病般的苔藓。

有一瞬间，乌云的间隙透露出太阳琥珀色的光，只是转而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冷又沉重的冬夜终究还是要来。

纺织女工撑着眼皮，走在打滑的道路上，长而笔直的路旁是几乎看不出分别的建筑，阴影里藏着许多黑乎乎的小动物，冷空气像针，一点一点沿着皮肤，刺进气管，然后捅穿走在路上每一个人的肺叶，挑出余温尚在的灵魂 。

她盲目地在街道上前进，顺从本能走进杂货店，她需要买烟叶、煤炭和最便宜的盘子，然后还要定一听煤油。

开门时，脚边上的影子动了动，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最后便移开视线。

“唉，那个人躺在那里很久了。”杂货店主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像是要呼吸氧气般张开嘴，肥大的舌头蜷缩在口腔里，伴随着呼吸，像是一只巨大的鱼虱。他的夫人正在拨弄小小的煤炉，对他说，“她像是怀孕了，我们应该把她叫进来，至少给她一小杯威士忌。”

店主没有接话，他继续揉了揉鼻子，像是得到解脱般看向客人。

工人麻木地报出自己要的东西，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慢慢点着，迟钝地听着老板报价，然后念一遍计算过程，然后再要求便宜一点、再一点。这个过程十分漫长，人生本来就是缓慢又痛苦的。老板与工人在寒冷的空气里就那么一点点钱慢慢磨着，时不时夹杂着女人抱怨的声音。

“应该给她一口威士忌......”

她抱怨着，用这种方式去试探和请求。

“够了！”老板忍无可忍转过头，对着他的夫人骂起来，“如果你还没有说够，就滚出去，和那个流浪汉待一块去！”

女工转过脸，盯着老板娘看了一会。她被劳动和寒冷层层困住的大脑默默回忆他们究竟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个缩在门口的女流浪汉。

“算了，上帝保佑。”她说，“给我一点威士忌吧。”

老板嘟囔着，一个人自言自语，他翻着白眼去瞅女工，喉咙里喘着气，倒了一个瓶盖那么多的酒，给她道：“你把这个给她，一会她准赖在你身边不走了。就像这个蠢婆娘，前几天一直给她吃的，结果呢！”

“搞不好她是小偷，我总觉得店里的罐头少了。”

“如果她有撬锁这门手艺，就不会在我们店门口躺着了。”老板娘轻声说，“上帝保佑你，那位姑娘也会谢谢你的。”

“一个怀孕到处乱跑的‘姑娘’？”老板继续嘟囔，“她肯定是个异教徒，说不定还是吉普赛人。你真不应该管她。”

女工盯着老板用报纸一层一层包好盘子，再亲自清点一遍买的东西，确保店主不会偷走自己的任何一分钱之后，才端着瓶盖，走出门。她先用脚尖踢了踢流浪汉，那个黑乎乎的家伙动了动。像是一条狗。工人觉得有些害怕，她把瓶盖放在距离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对她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那是什么？”流浪汉问。她一活动，那圆滚滚的肚子便露出来。工人越发害怕了，仿佛那个巨大的腹部变成传说中女巫的魔杖正指着她。

“威士忌。”工人说，“你应该喝点，暖暖身子。”

流浪汉挪过去，喝完瓶盖里的酒。她很瘦，手与脚几乎只剩下骨头，一层苍白的皮肤蒙在上面，关节红肿、满是污渍，一张可以说是丑陋的脸也已经脱了形，变得更加恐怖。

只有十三岁的纺织工人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腹部，几乎要吓哭出来。就在这个时候，杂货店的老板娘走出来，她把女工的东西递给她，告诉她应该早点回去，夜晚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危险的。

随后她又对流浪汉说：“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可怜人。”

流浪汉抬头看着她，老板娘心生不忍，又说：“我们这里也很艰难，女士，我有三个孩子，我们全靠这一家店吃饭，去别处乞讨吧。这里都是穷人，大家也没有办法分你更多东西了。走吧，女士，走吧。”

老板娘一通苦口婆心，流浪汉却又蜷缩起来。这令一直站在玻璃后的杂货店主心里生出一股火气，他推开门，提起嗓子对流浪汉说：“随便你去哪里，别在我们这了，去救济院！去教堂！别来这了！”

“是啊，去那些地方吧，那里冬天还会发食物呢。”老板娘扯出干巴巴的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拿着它走吧。”

流浪汉拿着硬币，脸上像是有火在燃烧，火辣辣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对世界的巨大怨恨。杂货店主看着她这样，将夫人拽到身后，狠狠瞪着她。于是，流浪汉便像狗一眼垂下脑袋。她站起来，慢慢往一个方向走动。

长久的饥饿与寒冷令她晕头转向，每活动一下，关节便又痛又痒，发出的声音像是它们早就变成石膏做的模型，脆弱不堪。她从一栋房子的阴影里挪出来，又慢慢挪到另一个房子的阴影中。

杂货店里，店主夫妇站在窗户边上，灯光从他们背后透出，阴影因此越发巨大。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建筑，走一会就回过头，像是想要去确认那两团影子是否还停留在身后那样。

绕过一栋房子，她的腿便失去知觉，令她摔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她捂着流血的鼻子，慢吞吞地想着：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