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寺卿说,昨夜抓到的三个贼人全都服毒自尽,身上没留下凭证。可他们脚上的靴子,是军靴的针法。”荆淳懿缓缓道,“京里穿军靴的,除了禁军和五城兵马司,就只有几支外调来的营伍。其中一支,叫飞山军,去岁调入京畿驻防,归三皇兄节制。”
殿中骤然一静。
三皇子的脸色一变,随即道:“六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飞山军在京畿驻防,手下几千将士,难不成随便哪个人穿一双军靴,都要算到本王头上?再说了,军靴的纳法,京畿几个营伍都差不多,六弟凭一双靴子就想把线牵到本王身上,未免太牵强了。”
“三哥别急。”荆淳懿语气平平,“臣弟没说那三个人就是飞山军的。臣弟只是说,他们的靴子是军靴样式。京里穿军靴的营伍就那么几支,一查便知。臣弟只是觉得,三哥对大理寺的事,未免知道得也太清楚了些。”
三皇子的嘴唇紧紧抿起,不再说话。
皇帝坐在案后,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半晌,才开口道:“老三,飞山军这件事,你回去仔细查。那三双军靴从哪来、是谁发下去的,查明白再来回禀朕。”
“父皇,儿臣——”
“朕让你查。”皇帝打断了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再辩。
三皇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躬身道:“儿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都退下吧。老六留下。”
孙行简和三皇子退了出去。殿门合上之后,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荆淳懿,沉默了一阵。
“飞山军的事,你暗中查了多久?”
“回父皇,儿臣未曾查过飞山军。”荆淳懿道,“儿臣查的,是那三个人的来路。”
皇帝眉梢一动:“哦?”
“那三人服毒死后,尸体停在大理寺后堂。儿臣昨夜派人过去查验过。”荆淳懿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人右手虎口都有厚茧,是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痕迹。另外他们小腿上,都留着一圈淡淡的勒痕。”
他顿了顿,又道:“儿臣记得,飞山军原本驻扎在溪洞一带,山地多蛇虫,军中会给士卒配发一种皮制护踝,绑在小腿上。常年佩戴的人,取下之后,小腿上会留下一圈勒痕,短时间内消不掉。”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见过飞山军的护踝?”
“儿臣没见过实物。当初飞山军初入京畿安营,皇城司本有巡查京畿驻兵之责,儿臣遣人前去勘看营防地势。回报的文书中提过,飞山军的军需单里单独列了护踝一项,与京城其他驻兵不同,儿臣当时就多记了一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皇帝接过册子扫了一眼,缓缓开口: “原来是军需册子上记下的。”
“是。先前只当是地方军备的差异,没有放在心上。昨夜查验尸身,听闻小腿有勒痕,这才对上了文书里的记载。” 荆淳懿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邀功之意。
“朕知道了。飞山军的事,朕会另派人核查。”
皇帝目光从册子上移到荆淳懿脸上,“你们兄弟,都对沈、季两家的案子如此上心,左右后日便能见分晓。届时,无论证据如何,朕都会秉公处置。”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殿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儿臣明白。”荆淳懿躬身行礼,正要告退,皇帝忽然开口唤住他:“老六。”
荆淳懿顿住脚步:“父皇还有何吩咐?”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松了几分:“都这个时辰了。你陪朕用了午膳再走吧——咱们父子,也有些日子没一起用饭了。”
荆淳懿微微一怔,随即垂首:“是。”
他退出御书房,轻轻合上殿门,转身往偏殿走去。廊间阳光正好,他步子不疾不徐,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待殿门合上,皇帝独自坐在案后,目光沉沉落在那本册子上。
飞山军。当初调这支队伍入京,本意是为了加强京城防务。可如今看来,这支人马里藏着什么人、听谁的令,已经不全在他掌控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