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书房,璟湛坐在书桌前,盯着空白的宣纸发呆。寻茶在一旁磨墨。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璟湛还是一个字都没写。他抓耳挠腮,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翻翻书,最后干脆趴在桌上,哀嚎道:“完了完了,这次又要被讲官训斥了。”
寻茶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问:“四皇子殿下是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吗?”
“何止不知道如何下笔,我连‘君子慎独’是什么意思都还没完全弄明白呢。”璟湛抬起头,一脸苦闷,“讲官说,君子独处时也要谨慎言行,保持操守,可是这有什么好论的?不就是说人前人后要一个样吗?”
寻茶沉默片刻道:“奴婢的父亲以前读过一些书,曾跟奴婢讲过这个。”
璟湛坐直来了精神:“你会?”
“略懂一二。父亲说,慎独之难,在于无人监督时的自我约束。譬如一个人在暗室之中,即使无人看见,也不做亏心之事。这便是慎独。”
“这个我懂。可讲官要我们论的是‘为何要慎独’,以及‘如何做到慎独’。这要怎么论?”
寻茶想了想,“父亲曾说,君子慎独,是因为天地有知,鬼神有察。即使无人看见,天也在看,地也在听。所以不可不慎。至于如何做到,父亲说,需常怀敬畏之心。敬畏天地,敬畏伦常,敬畏自己内心的良知。时时自省,处处克己,久而久之,便能做到独处时的谨慎了。”
璟湛听着,像是有了思路。他抓起笔,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天地有知、鬼神有察、敬畏之心、时时自省......
“还有呢?还有呢?”
“奴婢只知道这些了。四皇子殿下可以再想想,历史上那些君子是如何做到慎独的,或许能找到更多例证。”
璟湛思索片刻,拍手道:“有了!《礼记》里说‘君子必慎其独也’,我可以引用这个。还有......对了,前朝名臣李大人,据说他独居时也要正衣冠、端坐姿,这不就是慎独的典范吗?”
他越说越兴奋,提笔便开始写。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寻茶站在一旁看着。她其实可以说得更多,说得更深。这两百多年,她读过太多书,见过太多事,论一个“慎独”,她可以洋洋洒洒写上一篇。
但她没有。
璟湛才十岁,一个原本文章都不写的皇子,突然之间文采斐然必然会引人怀疑。她只是稍稍点拨,给他一个方向,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去写。
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或许不够完美,但至少是他的。
第二日,讲官检查功课。
寻茶在佑安宫等着,心中其实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几句简单的点拨,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
午时刚过,璟湛就回来了。他一进殿就满脸喜色,还没等寻茶开口,就兴奋地说:“寻茶!寻茶!你猜怎么着?讲官夸我了!”
“夸您?”
“是啊,讲官说我这次的文章大有进益,引证得当,还说要拿去给父皇看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昨日写的那篇《论君子慎独》。纸上有几处朱笔批注,都是赞扬之语。
“讲官说,我若能保持这个势头,再过两年,文章就能赶上三哥了。”
寻茶接过文章看了看。平心而论,以十岁孩子的标准,这篇确实不错,但要说多出色,却也谈不上。讲官这般夸赞,恐怕更多是鼓励之意。
她没料到,璟湛从前的功课竟如此疏漏。自己不过略加点拨,就让他得了这样大一个彩头。不过看着璟湛欢喜的模样,她也不忍心说破,微笑道:“四皇子殿下天资聪颖,本就该如此。”
“才不是呢。要不是你昨天提醒我,我肯定又写不出来。寻茶,你真是我的福星。”
寻茶低头苦笑,心想,你是我的福星才对。
“对了,中午我要去母妃那儿用膳,三哥也会来。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说完便让寻茶跟着去了碧梧宫。偏殿内,午膳已经摆了一桌,都是精致的菜肴。宸妃坐在主位,见两人都来了,便让璟墨和璟湛分坐两侧。
“湛儿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宸妃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璟湛碗里,温柔地问。
璟湛迫不及待地道:“母妃,讲官今日夸我了。说我文章写得好,要拿去给父皇看呢!”
宸妃大喜:“真的?快跟母妃说说,写的什么文章?”
“是《论君子慎独》。”璟湛挺起胸脯,将文章的大致内容说了一遍。他口才本来就好,又带着兴奋,说得眉飞色舞。
“好,好,湛儿果然长大了,懂得用心了。来人,去把那碟桂花糖藕端来,赏给四皇子殿下。”
“谢谢母妃!”璟湛笑得眉眼弯弯,刚露出牙齿,又在中途抿住了唇。
寻茶站在一旁伺候,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璟墨。
他正低头用膳,动作优雅而缓慢,像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
“墨儿觉得呢?湛儿这篇文章,可还入眼?”
璟墨看向璟湛:“四弟有进步。”
璟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跟三哥比还差得远呢,我还要跟三哥好好学习。”
宸妃笑着打圆场:“墨儿的文章向来是兄弟们中最好的,湛儿能得你一句有进步,已经是莫大的肯定了。”
她说着,也给璟墨夹了一块鸡肉:“墨儿也要多吃些,你看你,又瘦了。”
璟墨看着碗里的鸡肉,低声说:“谢母妃。”
寻茶站在一旁,想起上一世时的一些画面。
那时的韩清辞,也是这样。别人对他一点点的好,他都会记在心里,只是不轻易表露。
就像此刻,宸妃一句关怀,就让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哪怕他知道,这份关怀并不纯粹。
他还是会为那一瞬间的暖意,而心生欢喜。
宸妃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璟湛说话,问他的功课,问他的起居,问他在射骑课上有没有受伤。璟墨则安静地吃着,偶尔回答一两个字。
直到膳毕,宸妃才又看向璟墨:“墨儿最近在忙什么?听说你前几日去文渊阁借了几本前朝奏疏?”
“是。想看看前朝治河的方略。”
“治河?”宸妃挑眉,“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读《水经注》,有些疑惑,便想查查史料。”
“你倒是好学。”宸妃笑了笑,“不过这些实务,等你再大些再学不迟。眼下还是先把经史学扎实,父皇问起来,也好应对。”
“儿臣明白。”
宸妃微笑着点了点头。
从碧梧宫出来时,日头高照着。璟湛和璟墨并肩走在宫道上,寻茶和几个宫女太监跟在后面。
“三哥,你觉得我那篇文章真的写得好吗?”
“讲官既然夸你,自然是好的。”
“我是问你的看法。三哥,你说实话。”
璟墨停下脚步,看着璟湛。
“比之前有进步。”
“只是这样?”
“这样已经很好。”
璟湛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我回昭明殿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下午还有课。”
“三哥。”璟湛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些许撒娇,“明天......明天你还会来教我下棋吗?”
璟墨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会。”
“那说好了,我等你。”
璟墨点点头,转身离去。
璟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着三哥头也不回走着的方向。寻茶走上前道:“四皇子殿下,该回宫了。”
璟湛这才回过神,“嗯,回宫。我要好好准备,明天要跟三哥下一盘好棋。”
他说着,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寻茶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也看了一眼璟墨消失的方向。
宫道寂寂,只有阳光和影子。
韩清辞,她心底唤着那个名字。
这一世,你是不是比从前还要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