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赢了你才会帮我,”
裴慈托腮,笑眯眯,伸出食指:“嗯,你赢了哦。”
“……你根本没用全力。”沈礼真蹙眉,不懂裴慈到底是怎么来进行输赢的判断的。
“嗯?”裴慈眨眨眼,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有意思的话语,“赢不赢,不是我说了算吗?”
这个人……
沈礼真明白了。
他的手指在抖,后背也有一阵阵的冷意划过。
应该是用的力气太大了,导致肌肉脱力了。
他仔细地看着裴慈的眼睛,似乎只是纯然的困惑,没有一丝的炫耀,也没有戏弄,只是纯然的天真的疑惑,
然后他快速移开视线。
原来如此,
他想。
他彻底懂了裴慈的意思:对这个人来说,输赢,完全凭他自己的心意来决定。
这种人,简直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规则可循。
根据他这些年在反派身边的理智和经验:一个能随口作废自己承诺的人,最不可信。
要离远一点。
以及那一瞬间,有他自己都没料想到的,是心底的那一瞬间的松了口气。
这片刻的下意识的放松让沈礼真瞬间警戒起来,开始警告自己:
好了,不要去想,
不要妄想依靠别人,不要造成依赖的惯性。
沈礼真保持了沉默,他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
裴慈这时候反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上仍旧没有半分的得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是发现一个特别好玩的爱不释手的新玩具。
被对面的这个人注视,是和被反派注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至少,在反派面前,不会有一种随时可能会死的随机的兴奋感和那种无法动弹的奇妙的滞空感。即便他在飞船上,重力系统也是正常的。
即便这样想,他的呼吸还是断了半拍,感觉胃似乎在往下坠,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促使着手指轻轻蜷缩。
裴慈凑近了一些,伸出手指,戳了戳沈礼真的脸颊。
沈礼真脑袋空白了一瞬,
被戳的这一下,他感觉这一切都是静止的,天空不断上升又坠落,静止的时间无限拉长。
他,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或者说,
他忘记了怎么反应,犹如一台被输入了错误代码的机器,现在处于死机的状态。
沈礼真手指向内收紧,直到略微的疼才唤醒了死机的理智。
他的呼吸变浅,大脑开始迟钝地运转,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来自早就被他消灭殆尽的良心的悸动还有一丝丝的羞耻,早就不该存在了。
他必须要看着这个人,把这个人当做不正常的人来处理。最好是剥离情感来分析。
事实上,沈礼真也是这么做的,他观察着裴慈,像是观察着一种崭新的外星生物。
他绝对不承认,也不能承认。
这是他必须要为此忍受的,他早已确定要为了任务牺牲的必备品。
男人强烈促使大脑转移注意力,哪怕是想一些别的也好,眼前的人也好:
所以,或许以宇宙作为背景来说,主角应该确实不属于人类,只是另一种类似人形的智慧生物。
所以这是正常的,可能宇宙人的脑回路和地球人就是不一样的。
按照这样来说,裴慈说的话,估计只是胡言乱语。
对,就是这样。
裴慈的声音很轻:“怎么不动了,刚才的那种表情,收起来了。”
他眯起眼,笑意更深:“真小气,明明已经让我看过了,”
什么表情?看过了?
沈礼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指那一瞬间的,他觉得像是突然裂开缝隙的果子那样的时候吗?
那个不是他。
只是……
一个错误。
裴慈收回了手指,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想要的话,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嘛,把‘想要’藏起来的人,最无聊了哦。”
沈礼真告诉自己,他想要的,就是那个。
对,
就是完成任务,然后回去,继续承担起责任养育年迈的父母,然后自己一个人工作,然后送走所有熟悉的人,然后死去。
他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心里似乎有着一种别样的痛苦在撕扯着他,如同蛛网一样纠缠住想要去往彼岸的他。
沈礼真早就决心忽略自己。包括压抑自己的欲望,忽视良心,无视道德。
对,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说完,裴慈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快:
“这次算你赢,是我送的哦,下次——”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弯起来,“要你自己赢给我看,你那时候的表情,我现在就很期待。”
沈礼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像是一只失声的鱼,不对,鱼本来就是沉默的,任人宰割的。
失效了。
失效了。
沈礼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用一只手去揉捏那只在颤抖的手的手腕,话语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块鱼骨头。
他最后,只能尽量用最冷淡,最不让人看出端倪的语气,说了一声:
“谢了。”
不仅仅是对于裴慈愿意帮他,也是对于之前他救了他。
而且他还对他做了那种事情。
“不客气~”裴慈答得轻快,眼睛笑眯眯的。
他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啊,我要去睡了,明天要打架,起不来的话,就把你丢下哦。”
明白。
没等沈礼真自己反应过来,他的话语就涌在了嘴边,等待着脱口而出。
不知道哪里来的抵抗,促使着他在即将脱口而出时加了一个“了”:“明白了。”
他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瞬间凉了一下。
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丢下”两个字落到胸口的时候,身体反胃了一瞬。
真是让人痛恨的生理反应,
不过,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
习惯了就好。
沈礼真的视线忍不住看着那个少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立即把粘在裴慈的视线移开,垂眸。
不过裴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只是在对他说话:“对了,明天打架,用自己的手。”
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我打架一直都是用自己的手。”
裴慈轻声笑了一下:
“嗯,是是是~”
他走到门后,以至于沈礼真看不见他的身影,可是那残余的感觉和那种震慑力似乎还在他的视网膜内,似乎早就刻下了印记。
门后传来声音:“对了,明天,打得开心点哦~”
打得开心点?
裴慈应该是去休息室了。
沈礼真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脑袋里不断复盘着刚才裴慈对他做的一举一动,以及他的回复和举动。
他刚才不知道,是否暴露了什么出来。
就比如那个。
悔恨,还有沉重压在他的心底。
把那种轻轻的说不清的,细细密密的失落压没,只剩下紧迫。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他应该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
算了,都过去了。
他低头,打算整理着装,
这一低头才发现,他正在用另一只手紧箍着那只碰过裴慈小指的手!
瞬间,他的瞳孔放大,伴随着的是,他的手松开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怎么会这样。
耻辱,以及别的些什么蔓延上他的脖颈耳根,以至于延成了一道淡淡的粉红色。
真是恶心。恶心至极。
不要去想了。
对,想一想明天的事情,要怎么谈判,还有今天要睡在哪里。
还有,今天可能,又要失眠了。
他想。
毕竟和这样的一个捉摸不定的随时会杀人的人睡在一个飞船上,沈礼真要时刻保持着戒备,怀揣着这样的理由和心情,果然心跳得很快。
沈礼真在床上始终无法休息,脑袋里不断高速旋转着各种事情。
果然,果然,
无法安睡。
他早就习惯了。
望着窗外的夜空,他转头,是坐在门口靠着舱门睡着的裴慈。
这人睡起觉来似乎就安宁了不少,他放轻了呼吸,看向窗外。
飞船里,两个人的呼吸声静静交错着,像是在谱写着什么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