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今日的演出开始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后台的休息室里,大家都来了,唯骆延一人在舞台上席地而坐,盘着腿光着脚,抚着一把木吉他,偶尔奏响几个音符。一盏苦涩的淡蓝色灯落在她的眉心,衬得她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骆延这几天情绪和神情上的变化。骆延无论如何都一副样子,正因如此,稍有些风吹草动都非常显眼。她哭过,而且哭得很伤心。这儿是瓦尔登,舞台比老董的大得多,有能装满一千五百多人的空间,并配备了二楼看台。因为空无一人,空旷能让人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狂乱的兴奋之后那种,超脱一般的孤寂。
丹柏市内有一类活动叫【丹柏之声】。所谓丹柏之声,是许多年前由丹柏本土厂牌【丹柏之声】发起的一个综合展演空间,音乐人帮扶,专辑发行等音乐活动的统称。昨晚,骆延申请了很多次都没有回应的独立音乐人基金和EP制作贷款,官方终于有了回应。听闻有了结果,四人一起去了约定好面谈的地点。等到了地点,那个被派来的,类似网站编辑身份的制作人拿起骆延的那些原创歌词,冲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破口大骂,语言极尽贬低之本能,从遣词造句,说到编曲制作,他严词驳回了骆延的申请,并讥讽地宣称,这支毫无特点的乐队不可能从丹柏之声拿到一毛钱,并大胆预测,这支叫左转的乐队已经天真到【绝无出头的可能】。
后来,骆延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接一封遗憾的通知,骆延希望获得帮扶的梦想又破灭了。烦心事还发生在今天白天。骆延私信了很多音乐媒体和博主,知名的或不知名的,甚至是希望不收钱,想去电台或博客演几首自己的原创歌曲,能扩大一点儿流量也好,为此,骆延守在一家电台门外守了快四天,可结果依然石沉大海。
今天午后,骆延忽然找到蒋檬,希望能在瓦尔登演一次,不过不需要观众,不设票务,骆延甚至承诺愿意自己掏钱出电费。说到真实想法,骆延差点跪在蒋檬面前,蒋檬被吓坏了,赶紧把骆延拉了起来,一起去见了瓦尔登的老板。老板勉强同意了这四个年轻人在这里唱歌的请求,最近不是什么演出的旺季,但还是制定了二十首歌,不超过两个小时的要求。
整个展演空间里目前不超过十个人。
刨去乐队四人,剩下的都是瓦尔登各个部门的管理人员。听闻有乐子,大家都很想看看这个孤芳自赏又自大的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被这个城市递来的重压围杀得喘不过气的几人根本想不通,短短不到四天,所有人都有迹可循地发现骆延好像变得更加沉默。而不沉默的时候,站在舞台上却比以往更加疯狂,话也多了一点。这太奇怪了。
待所有人走出后台,那些工作人员搬了椅子坐在舞台下。骆延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一块淡黄色地毯上,缓慢地抚着琴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乐队其他三人已经准备好了。
卫羽朝舞台下的孟海叹了口气。他们都在示意,不要深究。
这二十首歌,基本不经过什么精挑细选,走的流程和以前的习惯一样,写好一大堆纸条放在盒子里,从中抽出二十个。遗憾的是,这里面没有一首是属于骆延自己的。活到现在,她还只是在简单地粘贴别人的生活。
……每次结束在酒馆里的演出后,骆延总是在惦念着曾经的好时光。
走出不让人感到宁静的合租屋,意味着变动,意味着重新寻找。站在人头攒动的livehouse里,一个人站在几万人的音乐节现场中,一个人被时髦的红色挑染和唇钉包围,处在酒馆里那小小舞台的正中央,被激烈的摇滚乐包围时,好像她总是在被什么牵着走,有时被烟酒解救一时,更多时候,需要躲避来自生活的围追堵截。
很简单的几首歌当作开嗓和试音后,轮到了骆延的部分。
这首歌叫【喜欢】,原唱是张悬,也就是安溥。关于这两个名字,骆延更喜欢前者。生命是一张悬而未决的网。这段描述有点符合她本人的生活现状。快乐的人没有过去,不快乐的人除了过去一无所有。
她一个人,脱了鞋,挪开椅子,盘腿坐在舞台中央,坐在地毯上,为自己伴奏。当进度来到副歌时,大家都听出,她的嗓音出现了波动。【失去】二字的原本音调出现了跳跃,听起来像破音了,又像是因为这首歌而想到了什么,于是轻轻发出的一声短促抽泣。
眼泪咸咸的,很拧巴,闻起来惆怅,像一夜高歌猛进的深秋。可那个波动恰到好处,既不像故意为之,又刚好契合了这首歌本身就带着的一些哀而不伤。四分钟的呢喃结束后,整个场地里鸦雀无声,歌者本人也仅是擦了两下眼角就起身,走向了另一把乐器的面前。
【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或是沙滩里的碎石和人生】
【你会不会还是坦率地笑着 我的荒唐】
【无处混乱也无处是你我】
他们这坐在舞台下的观众们,偶尔会给予一些掌声,但更多时候保持得体的沉默。安静,给予他们宁和的环境。也不知何时,那些瓦尔登的工作人员拿过来了一个录像机,就放在中控台前,寻了个最完美的机位。
摄像机从这首歌开始录:【你的城市】。收录于声音玩具在2021年发行的专辑《劳动之余》。
这首歌主要的唱的部分由骆延完成,盛双,卫羽和韩良给她和声。这是他们最经典的配置。
这首歌里,也有两句骆延比较喜欢的词。
【直到某一天,我足够坚强,直面现实如剃刀般锋利】
【直到某一天,无论什么来临,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