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用这种姿态面对他——第一次是在门口,第二次是齿痕,第三次是现在。
达米安的眉头还是压得很低。
他需要补充的还有:威胁来源、威胁性质、她的防御能力、她在庄园期间可能造成的隐患。
以及——她到底招惹了多少东西,又惹了谁。
这些问题不是出于关心,是出于安全评估。
韦恩庄园不是随便进的地方。
她已经进来了,所以他需要知道该怎么把她放进自己的巡逻优先级里。
是放在“需要随时盯着”的名单,还是“偶尔确认一下”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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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洞里只有主控台的冷白灯光还亮着,屏幕上的扫描报告停在最后一页——二十个条目逐行排列,从右手齿痕到右脚腕恶魔契约,没有一条被标红,但也没有一条被归档为“无害”。
达米安站在主控台前。
他刚从书房出来,她还在书架那边翻能让她感兴趣的书。他走的时候没有道别,只是把武士刀从桌沿上拿起来,刀鞘在掌心里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然后他穿过走廊、下了旋转楼梯、进了蝙蝠洞。
提姆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以稳定的频率敲着,没有回头。
他知道达米安会来——不是猜到,是算到的。从他到达那一刻起,达米安会亲自查这件事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你不是来跟我叙旧的。”提姆把扫描报告的窗口最大化,让二十行数据铺满中间那块曲面屏。
达米安没有回答。他站在提姆的椅背后方,和提姆之间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
他看着屏幕上的二十行数据,从头到尾,从虎口齿痕到脚腕恶魔契约,手指在刀鞘边缘轻轻推了一下——刀镡被推出不到一毫米又按回去。
“哪一个先放的。”
“后背,魔神契约,最早,也最强。”提姆把后背魔神的数据单独调出来。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低频、沉缓、几乎不波动。
达米安盯着那条几乎静止的波形。他是被刺客联盟用基因和训练塑造成形的,他知道被植入一个东西之后身体会怎么适应、怎么对抗、怎么最终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放进了二十样不属于她的东西,然后活到了现在。她不是靠训练活下来的——但还活着本身就是评估标准。
“谁放的。”
“目前查不到,后背那个魔神契约——线人说如果真有这么个东西,那就得是神明的手法。原话。”
达米安把这句话吞进去,没有立刻吐出来。
神明。
刺客联盟教过他刺杀、潜入、战略、心理战——没教过怎么对付神明。
但现在的敌人不是神,是把阿玉当战场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选错了战场。
“那个女人现在还笑得出来。”达米安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在书房里看到她笑了——不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是那种知道自己被当战场之后还能给天使起名叫小金的笑。
“她说那些契约是毛茸茸的小问题。”提姆的嘴角往上走了不到半毫米,又恢复直线。“给天使起了个名字,现在天使是她的了。”
达米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武士刀换到左手,右手搭在主控台边缘,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绿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格外亮:“那些东西还会醒吗。”
“会。但醒的条件不掌握在它们自己手里,后背魔神压制了大多数,胸口的反制契约对冲了魔神的能量溢出。有人给她设计了制衡系统。这套系统精密到扎塔娜来了都不一定能拆。”
提姆把屏幕切换到频率比对页面,左手腕Khoi的印记波形和钢骨发丝的频率数据并排显示。
两条波形几乎完全重叠。提姆把波形图放大,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左手腕那个——已经醒了,不是完全激活,是波动状态,它在感知她的心跳。芭芭拉的监控协议已经接入了这个频率,如果有变化,系统会通知。”
达米安看着那两条重叠的波形。
她是被抢回来的。
但留了东西在森林里——或者森林里有人把东西留在了她身上。
他一时间思绪万千。
她知道自己左手腕上有个怪物留下的印记,然后她给另一个印记起了名字,还在书房里笑嘻嘻的说自己是战利品。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她是知道之后还选了笑。
他见过太多人在知道真相后崩溃,没见过知道真相后还比耶的。
她的强大不在战斗,但他暂时找不到那个词的准确位置。
“父亲怎么说?”
“先查,不惊动。码头的数据同步给了芭芭拉,扎塔娜那边等回复,冥婚触发词杰森去唐人街查。跟踪标记失效不等于消失,需要定期复扫。”
提姆把屏幕上的波形图最小化,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达米安想问的不是“父亲说了什么”,而是“父亲把她当什么”。
他说:“布鲁斯把她从受困者移到了家人档案里。阿福烤了蝙蝠曲奇。”
达米安沉默了几秒,阿福的蝙蝠曲奇只有在新成员加入时才会从烘焙模具抽屉里被取出来。
上次是迪克带杰森回家,上上次——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把武士刀换回右手:“她应该留在庄园。”
“我在等你说这句。”提姆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终于完成了它酝酿了整个对话的动作,“这句话你今天可以说给杰森听,他在训练室。”
达米安没有回应。他转身往旋转楼梯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没有回头:“她的档案,给我一份。”
达米安的战术靴踩在硬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刺客联盟的潜行训练在他身上已经刻进了骨髓。
训练室的门没关,杰森刚做完一组引体向上,正在用毛巾擦后颈。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
达米安没有绕弯:“我在蝙蝠洞里看了她的档案。你看过吗。”
“她进安全屋的第一晚我写的。”
“你漏了一条。”
杰森的眉骨微微动了一下,等着。
“她没有恐惧反射——不是被取走了,是被她自己拆了。书房里,她在我面前,手里没有武器,脸上在笑。她不怕我,正常人都会怕我。”达米安说。
“她也不怕我。”杰森说。
手臂交叉在胸前,他挑眉看着达米安,“她在森林里抢我的枪,没抢到。之后她主动走向一个不说话的小丑,把后背给了另一个会用头发丝勒人的怪物。她不是没有恐惧反射——是她的恐惧反射不走正常电路。她的恐惧和信任是同一个开关,按下去哪个亮,取决于对方先按什么。”
达米安把他那句“取决于对方先按什么”存进脑子里。
不是她不会怕,是她怕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她怕的不是对方有多强,是对方有没有先对她好。
达米安停顿了一下,把话题转到了他真正关心的地方:“那些契约是怎么回事。”
“她玩过的每一个游戏,签过的每一个协议,都是真的。”
达米安的瞳孔缩了一下。刺客联盟教过他认字之前先认毒药,教过他签任何字之前先读三遍。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二十份灵魂协议,只因为没人教过她那些弹窗里的条款可能是真的。
那些字迹潦草的、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
那些她以为是虚拟现实的、点掉就消失的弹窗——全是签字。
而她连笔都没握过。
“谁给她签的?”
“正在查,目前只知道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套系统,不同的用户。”
“那就是有同伙,不止一个人——可能是组队。”
“目前看——至少两个体系,恶魔那边一个,魔神一个。第三方塞了天使和反制契约,可能是自己人,也可能是搅局的。”
“第三方。”达米安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没有第三方,放在她身上的东西只有两种——想控制她的,和想护她的,谁是护她的?”
“那个还没查清楚。”
达米安的拇指在刀鞘边缘又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