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姆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发现一个有点新奇的玩意。“布鲁斯,我发现了一个异常模式。”
布鲁斯没有回头。
“说。”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把芭芭拉刚才同步过来的阿玉实时生理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的心跳曲线、皮肤电导、体温波动三项指标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了一组互相印证的数据。
“她的心率在一分钟前出现了一次瞬时尖峰,从七十二跳到一百一十,持续不到两秒就回落了。同时皮肤电导升高,体温上升零点三度。”
他顿了顿,“和她上次在码头踩到海水时的应激反应完全不一样——那次心率上升伴随的是呼吸急促和肌电紊乱。这次没有。这次她的呼吸频率只增加了一个周期就恢复了稳定。这不是恐惧反应,是正向情绪激发。换句话说——她很开心,而且不是普通的开心。”
布鲁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组互相印证的数据——心率尖峰、皮肤电导升高、体温上升。这些数据的特征和他数据库里成百上千条生理指标完全不一样。
恐惧反应会伴随肌电紊乱,焦虑反应会伴随呼吸急促,疼痛反应会伴随血压骤降。
而她的数据干净得过分——只有心率跳了一个尖峰,皮肤电导升高,体温微涨。
这不是任何一种威胁反应的模式。这是纯粹的、不加任何防御的开心。
“触发源。”
提姆把走廊区域的音频传感器数据调出来。
声纹波形在主屏幕上展开——走廊里有两组重叠的脚步声,一组是拖鞋在硬木地板上快速交替的清脆碎响,另一组是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次着地都精确到同一个压力值的沉稳脚步。
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在某一秒内同时出现不规则波动,然后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提姆把声纹波形的时间轴和阿玉的心率尖峰精确对齐,三组数据的峰值完全重合。
他靠在椅背上,把马克杯端起来,发现咖啡已经没了,又放回去。
“她在走廊里和杰森在一起。根据声纹分析——她大概跳上去抱他了。心率尖峰、皮肤电导、体温上升全部发生在同一秒。正向情绪激发——不是恐惧,不是焦虑,不是任何威胁反应。是开心,纯粹的、不加防御的开心。她上一次出现类似的数据还是在甜品店吃提拉米苏——但那次心率峰值比这次低了二十多个点。”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她在书房里问“我能叫你父亲吗”时眼睛是亮闪闪的,但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那时候她的心率大概不会超过九十。
她第一次进蝙蝠洞扫描时被二十个契约吓得说“二十是吉祥数字吗”,那时候她的心率大概跳到了一百零五,但伴随的是呼吸急促和肌电紊乱。
现在她的心率跳到一百一十,呼吸却只多喘了几下就恢复稳定。
纯粹的、满到溢出来的开心——她看到他回来了,然后她的心跳替他开了门。
提姆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恢复平稳的心率曲线,又看了看自己杯底干涸的咖啡渍。
“如果这是正向情绪激发——那她在森林里的时候,心率有没有对别人出现过类似的数据。”
布鲁斯调出杰森的审讯记录中关于森林的部分,同时交叉比对芭芭拉存档的阿玉历史生理数据。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她对皮埃罗——有。在森林里她喊他名字的时候,心率跳过一次类似的峰值。但那次回落速度比这次慢,伴随的是呼吸急促和轻度肌电紊乱。那次是激动加紧张——她在不确定他会不会出现。这次是纯粹的开心——她已经确定他回来了。从数据看,她对皮埃罗的心率反应是正向情绪加不确定性。她对杰森的心率反应是正向情绪加完全确定性,两种不同的正向情绪。”
提姆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所以她对杰森的心率反应比对她男朋友还高。”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屏幕上那组数据,像是在看一个结论已经摆在那里、但推导过程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不太公平的实验结果。
“皮埃罗在森林里找了多久才让她心跳加速一次。杰森只用了一周。”
“一周零一天。”
布鲁斯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但很稳。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三条完美重合的曲线上,又移到提姆刚生成的冥婚仪式要素结构图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阿玉站在走廊里,穿着那条裙摆会转起来的英伦三件套裙,裙摆在轻轻荡着。然后她抬起头看杰森,笑起来很甜。
她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
她爱着皮埃罗,心跳替他加速。
她在书房里叫他父亲,面色很期待又有些怯弱。
现在她的心跳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选择。
她的心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设过防,它只是按照她自己的节奏依次打开。
对皮埃罗是激动加喜爱,对父亲是期待加小心翼翼的试探,对杰森是完全的确定和满到溢出来的开心。
布鲁斯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到提姆脸上。
“她还年轻,有能力同时处理这两份感情。她现在不需要选,也不需要被提醒她在做什么。”
提姆看着布鲁斯,等待着一个更具象的结论。他知道B的思维模式——在完成所有变量分析后,他会给出一个行动计划。但对阿玉的行动计划是什么?是隔离皮埃罗?是找杰森谈话?还是为阿玉提供情感上的“证人保护”?
布鲁斯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阿玉那条欢快的心率曲线,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在温室里,她蹲在那盆还没发芽的月见草前,眼睛里专注的好像看见证了发芽成长。然后是睡魔压住她的那晚,她在被所有人试图解救失败后,叹了口气说“你们退后”,然后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自己解决了问题。
她不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皮埃罗的偏执、杰森的克制以及她自己心中涌动着什么。她只是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时间里去处理。任何来自外部的、过早的“干涉”,无论出发点多么正确,都可能演变成对她的不信任。
温室里的花需要时间才能开,人也一样。
他已经以蝙蝠侠的身份替她挡下了外界的威胁。现在,作为父亲,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她探索自己情感的道路上,确保没有人会因为她慢一点、犹豫一点、或者心跳为另一个人加速了一点,就去伤害她。
布鲁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去问杰森“你对阿玉是什么态度”,也不会去问阿玉“你还爱着皮埃罗吗”。
他的女儿在爱,这是事实。
她爱的是谁,她能同时爱几个,这些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在韦恩家,在安全的地方,在被爱的前提下自由地爱着别人。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干涉,他只需要确保她不受伤。
如果她因为爱而心率跳到一百一十,那他会让她跳——他只是会在她落地之前,确保杰森接住她。
布鲁斯说“不插手”,在“她需要选”和“旁观者”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不插手的理由比他想象中更简单:她爱皮埃罗的时候没人告诉她应该怎么爱,现在她在这里爱杰森,也不需要别人告诉她怎么爱。
她不需要被提醒她在做什么——她的心脏替她做了选择,他只是确认她被接住了。
至于祝福——他不会用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