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套房的窗帘一向遮挡严密,这让琳娜差点起床失败,再次倒头要睡,但摸到身侧的床单已经毫无温度,心下就感觉到时间不早了。
她翻了个身开了灯,摸起表看了一眼,时间已近中午,表带旁一张便签飘落在地,琳娜捞起来看了一眼,是Michael的字迹。他下午回来,约琳娜下午出去转转。
字迹有点潦草,页脚画的小人倒是传神的很。
心理斗争片刻,琳娜还是起身去洗漱。咬着牙刷的时候,小腹传来一阵细微的酸痛,这无疑提醒着她昨晚那些放纵的时刻。她脸上一热,又对着镜子翻看了下衣领,好在脖颈上没什么痕迹。
从卫生间出来,她靠在墙上放空片刻,Michael不在的套房显得极为空荡。琳娜没有多待,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去,离开前,她犹豫片刻,还是将那张便签塞进自己口袋。相比于被扔在某个国家的垃圾桶,这些和回忆挂钩的东西更值得留在身边。
回到自己房间,琳娜还没来得及换鞋,电话就响了。是前台打来的通知电话,她接起来,简短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我会去找她”,然后重新穿上外套出了门。
琳娜到餐厅的时候,午餐时间已快结束。靠窗的那几桌还坐着人,但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服务生正在收拾碗碟,餐具碰撞的声音零零星星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而坐的表妹,旁边的小女孩坐在儿童椅上,两条腿悬着,一前一后地晃荡着,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侧脸看上去像她妈妈,但下巴和嘴型又不太像。
琳娜走过去,表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琳娜还记得,是表妹为重要的事情做了多次准备但依然没什么把握的样子。
果然,琳娜还没落座,表妹就开口了,“昨晚你去哪儿了?”
“开会。”琳娜拉开椅子坐下来。
“十二点?”表妹狐疑的表情未加掩饰。
琳娜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她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喝过东西。
表妹叹了口气,是被敷衍之后的认命,但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琳娜,“今年过年回去吗?姑妈让我当面问你。”
琳娜把杯子捧到手里暖手,“今年不行,一月底巡演才结束,后面还有一堆事情要收尾。”
“你好几年没回去了。”表妹的语气倒没有抱怨的意味,更多的带了点惋惜。
琳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沉浮的茶梗,“你知道前几年我回去最后是以什么结尾的吗?”她抬起头看着表妹,“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表妹没有接话。她知道每一次都是以争吵结束的,姑妈坐在客厅那头,琳娜坐在餐桌这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年夜饭,姑妈的声音逐渐激烈,琳娜沉默而坚决。最后不欢而散。
表妹没再劝,只是把目光移向旁边的小女孩。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姑妈还让我跟你说,个人问题要抓紧。”
“她在这方面十年如一日的有恒心。”琳娜扯了一下嘴角,转而去看小女孩戳冰块。那几块冰在杯子里转着圈,被吸管推着撞上杯壁又弹回来。
琳娜补充道:“但我现在重心不在这上面。”
表妹看着琳娜,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实话,多少是敷衍。她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说什么,但琳娜已经把话头拨开了,“你来韩国就是专程给我妈当说客的?”
表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坦白,“也不全是,顺便见个朋友,玩两天,再带她转转。”她朝小女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爸出差,我一个人带她出来,就当放个假。”
琳娜点了点头,继续侧头看小孩子玩冰,“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也很喜欢玩水,夏天的时候,给水瓶里加各种颜色,让它们在太阳下加热,然后卖给对方。”
这话引得表妹大笑,再也不提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聊起小时候,两个人几年未见的距离很快被抹平,只是表妹突然蹦出一句,“你瘦了。”
琳娜没接这句话,伸手拿过菜单,翻开来,“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不用了。”表妹摆了摆手。
琳娜转而对着小女孩,“要不要吃冰激凌?”
小女孩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嘴里还嚼着半根薯条,含混不清地说:“要!”
小女孩的冰淇淋上来之后,整个桌子更安静了,只剩下勺子刮过碗壁的声音和她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哼声。
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女孩吃东西,她吃得满脸都是,嘴角沾着巧克力酱,鼻尖上也蹭了一点。表妹抽出纸巾替她擦脸,她躲了一下,又把脸凑回去,像在玩什么游戏。
琳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种简单且没有经过任何计算的陪伴,离她自己已经有点远了。她不知道自己和Michael以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时刻,带着一个会吃满脸的小孩,坐在随便哪里的餐厅里,为了一勺冰淇淋高兴半天。她忽然有点理解Michael的急不可耐,那是一种可以抓住的幸福。
很快到了小孩子午睡的时候,表妹将孩子从座椅上抱下来,收拾包的空隙,小女孩凑近琳娜,小声问道:“阿姨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应和道:“很快吧。”
一个模糊的答案,但小女孩满意的点头,转身走向妈妈身边。
琳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们走过大堂,小女孩的步子很小,走得却很急,表妹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她,两个人的背影慢慢拐进了走廊深处。
琳娜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在电梯前想起表妹母女问自己关于回家问题时的样子,好像家是一个永远在那里,永远回得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那个孩子,有些人的家是回不去的,因为回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完之后会不会又吵起来。这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坏者。
但好在Michael回来之前,这点阴云几乎已经被琳娜抛之脑后了。
琳娜换了一身深卡其色的风衣,又戴上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到能遮住大半张脸的角度。Michael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夹克,同款棒球帽,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琳娜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夹克的领口竖起来了一些,“这样更像路人。”
他们去的是一家位于江南区的玩具店,门面不算大,但里面纵深很深,货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种年代和系列的玩偶、模型和积木。即使当天顾客不多,他们依然要保持过分的警惕。所以,两个人分两批进门,像是不认识的普通顾客,琳娜走在前面的货架之间,Michael隔了一排架子落后半步跟着她。琳娜莫名觉得像什么谍战剧,在微型建筑的积木架前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细微的笑音无可避免地引发Michael的好奇,他从货架另一侧绕过来,在她身边停住,目光落在积木架上。那些小房子被缩成巴掌大小,有教堂、有灯塔、有带着尖顶的城堡,每一扇窗户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几遍,最终还是问道:“很漂亮,但你为什么会笑?”
“我不是因为这个笑。”琳娜把手里的模型放回原位。
“那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虽然不是第一次跟你出来,但这次很像谍战片里间谍接头。”琳娜说完便装作不认识他一样,从他身侧走过,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憋笑。
他们最后挑了几件不太重的东西,分开结账,分别出门。柜台后面的店主戴着老花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走出玩具店的时候,琳娜稍稍放缓步子等他,但脚步不敢完全停下来。
之后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家独立书店。这家书店的规模比琳娜预想的大得多,而且许多地方设计精巧,特别是四楼辟出了一个专门的展区,为了纪念《海的女儿》出版一百六十周年做预热,整个四楼都被布置成了深海与泡沫的主题。
琳娜踏出电梯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一面悬挂在半空中的纱幔,由淡蓝渐变为灰白,像从海面缓缓沉入深海的颜色变迁。纱幔之间错落垂着大大小小的透明圆球,球内封存着贝壳、海星和细沙,轨道灯从上方斜射下来,那些球体便在墙壁上投出一片恍若水底的光影。书架也被重新装饰过,那些原本素色的木质搁板被覆上了一层波纹状的贴面,书的脊背之间偶尔夹着白珊瑚或海螺壳,似是从潮汐中打捞上来的遗物。
展区正中央有一张铺着深蓝绒布的长桌,桌上陈列着不同年代、不同语种的《海的女儿》,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展板,印着那行主题设问:被爱人遗忘的拯救,你是否会去做?
展板下方搁着一本厚厚的留言册,页边已经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各种笔迹的回答。大部分是简单的“愿意”,有的在两个字旁画了心形,也有几笔潦草地写着“不好说”,还有笔迹稚嫩得像是小孩的笔迹:“美人鱼为什么不告诉王子呢?”
琳娜站在展板前,目光从那些字迹上一一掠过,却始终没有拿起旁边那支搁在墨水瓶旁的蘸水笔。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陈列架,去翻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图谱的旧画册。
等她绕了一圈再回到展台附近时,目光随意地扫过那本敞开的留言册,看到在那一大串回答的末尾,多了一个用墨蓝色墨水写下的词——“Yes”。
笔画流畅而果断,墨迹在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尚未完全干透的微光,纸页上还残留着一道被笔尖轻轻拖过时的细小毛边。
琳娜抬眼四顾,在三排书架之外,Michael正侧身站在一个陈列雕塑画册的立柜前,低头翻着什么,看上去对那本画册的兴趣远比这个展台大得多。她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个词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口。
回程的车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Michael坐在她旁边,摘了口罩,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隔屏已经升上来,但两人并未开口,琳娜只是垂眸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碰了一下他的食指。他的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