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赠银是念旧情、尽礼数,可回贾府一事不必再提,我心意已定,不会更改。安心休养几日,养好精神早日归家便是。”
话语温柔周到,边界却清晰分明,善良是本性,清醒是如今的立身根本。
贾宝玉嘴唇动了动,到最后所有纠缠的话都咽了回去,终究认清现实,低声怅然应下。下人很快下去安排客房、准备饮食被褥,日日伺候得细致妥帖。
一连三日留宿西山,宝玉切身感受到这里截然不同的风气。庄里仆役下人待人有礼有度,伺候周全贴心,却从没有贾府里主仆尊卑悬殊、下人卑微讨好、看人脸色行事的压抑模样,人人活得体面自在,做事本分温和,没有刻薄欺凌,没有趋炎附势。
宝玉夜夜躺在床上辗转不解,心底反复纳闷: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处城外庄园,人情风气、日子光景,竟远远胜过富丽堂皇的荣国府。他越发看不懂眼前的一切,看不懂脱胎换骨的黛玉,更看不懂自己曾经执念不舍的大观园,原来藏着那么多看不见的凉薄与苦楚。
三天休整期满,宝玉收拾好随身物件,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期盼,打算再去拜见黛玉,哪怕多说几句话也好。可等候在外的家丁上前拦住了他,手中捧着一个布包,恭敬开口:
“公子,这是黛玉夫人特意吩咐备好的返程盘缠。夫人交代,不必再前去相见,还请公子安安心心动身回京,一路保重。”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布包沉甸甸的银两握在手里,暖意抵不住心底一阵阵翻涌的空洞失落。宝玉呆呆立在原地,鼻尖发酸,满心茫然不解,反复自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好好一段青梅竹马的姻缘,就这样彻彻底底从手中溜走,再也无法挽回。
他回想方才提起潇湘馆旧日光景时黛玉平淡漠然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的林黛玉,早已不愿再回望大观园的过往,连回忆都懒得提起,那段寄人篱下郁郁难熬的岁月,于她而言只剩不堪回首的苦海旧梦。
没有哭闹,没有争执,只有体面温柔的疏离,却比任何狠话都让人绝望。
宝玉失魂落魄接过银两,再也没有强求相见,跟着引路家丁一步步走出西山庄门。回头望向这片欣欣向荣的庄园,心中满是酸涩遗憾,孤身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一路消沉恍惚。
苏清卿将前后经过告知贾奇珍,夫妻二人相视淡然,彼此信任毫无芥蒂。墨竹依旧每日往返官府跟进竞价流程,定金备案稳妥,地界正式封存,只待朝廷层级审批完结下发官契,土地一事稳步落定。
千里之外京城宁国府,贾珍夺地算计彻底落空,绞尽脑汁终究是空欢喜一场,整日泡在赌局挥霍泄愤,府库越来越空虚。听闻贾宝玉千里南下劝说黛玉返乡、最后失意而归,还收下黛玉接济的盘缠,贾珍心底嫉妒翻涌,暗自盘算歪主意,奈何囊中羞涩,一时找不到可行的法子报复。
尤二姐与尤三姐借着贾珍日日在外赌博、府中看管松懈的空档,敲定出逃最终日期,计划隔日伪装城郊闲逛散心,身无行李银钱轻装脱身,一路南下奔赴西山逃离泥潭。
荣国府这边,宝玉私自外出多日不归,府中早已人心慌乱,贾母心急如焚,王熙凤四处派人出城搜寻打探,一场风波正在京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