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开口,回答刚才路大爱的那个问题:“我也不愿意。”
路大爱的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虽然知道不会得到什么想要的答案,但是听路行舟亲口毫不犹豫地承认还是让她感到震惊,震惊到依旧无法接受眼前早就板上钉钉的事实,脑海里只剩下荒唐二字。
平复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的各种情绪,路大爱看着他:“他不愿意是因为他说你俩在一起是你提的,所以分手也得你来提。”
路大爱的语气放缓放平:“我想了一下,不管怎么想都无法接受你俩的关系,所以,你能去和他提一下吗?”
路行舟猛地抬眼看她:“姐,我……”
“你不知道,他爷爷也找上门来了。”路大爱无力地说:“找到我的店里,他说他也不同意。”
“什么时候的事儿?”路行舟的心突地一跳,听见这事后瞬间皱眉,下意识说:“他爷爷同不同意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路大爱面色憔悴,语气显得有几分急躁:“路行舟,咱先不说你俩同不同性恋的关系,你就看人家什么背景,我们家什么背景?他爷爷专程跑来说这事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这事儿在他们家就不是非同一般的小事儿!你别跟我混账!!”
路行舟想开口辩驳,最后把话又给咽了回去,偏着头咬着牙不吭声。
见他不说话,路大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你以为你留得住他?他爷爷那边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他要是不回去,陆家能放过他?那老爷子能是善茬?”
“就算你不想分,那陆闻扬的想法呢?你别为难他好吗?你以为他能不分?你以为他真不想分?他为什么要说让你提分手那句话?就是因为他自己说不出口啊!他为什么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敢啊他可怜你他心疼你啊!他知道你也为难,每天都愁,他看你那样他心里能好受吗?他敢和你提分手吗?他舍得吗?他心不会痛吗?你不是说喜欢他吗?你就能忍心看着他那样为你难过吗?你能对抗得了人那么一大个家族吗?你争得了吗你抢得赢吗你留得住吗?”
路大爱句句逼人,直往路行舟最软的心窝里戳,几句话下来他的眼睛猛然就红了。
他想起陆闻扬这段时间的状态,总是疑神疑鬼,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深思熟虑,总是欲言又止。
陆家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跟了他俩多久?找了陆闻扬没有?又逼了他什么?
路行舟不知道,也不敢细想。
他从来没觉得这段关系会让陆闻扬为难,他完全只考虑了自己,考虑了自己如何出柜,考虑了和路大爱怎么坦白,完全没考虑过陆闻扬。
那陆闻扬呢?
如果自己说不放手他就一定能留下来吗?
陆闻扬说能,那陆家能轻易放过他吗?
“路行舟,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路大爱语重心长地开口:“陆闻扬本身不是同性恋吧?是你把他带上了歪路,你现在还想把人带着一错再错下去吗?”
路行舟张了张嘴,任何想要辩驳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涩得干疼。
路大爱的这话没错,陆闻扬不是同性恋,都是自己的错。自己先动心动情,借着酒劲亲了他,最后让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说真的,你俩断了吧,这样对谁也好。”路大爱站起来,又朝他看了眼:“就算你说不出口,陆闻扬也说不出口,但也改变不了他即将会走的事实。”
“但只要你说出口,陆闻扬就能心理得到解脱,他只要回去,就还能往正道上走,你不能这么拖着绑着人家一辈子。”
“路行舟,听姐的话,你去和他说,你俩好聚好散,好吗?”
沉默了良久,路行舟从嘴里再次挤出艰难的一句:“……我,不愿意。”
路大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听到这话后猛地一拍桌子:“路行舟!你他妈的要造反啊!”
“他不能回陆家,陆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回去还能出的来吗?”路行舟双眼通红,只要一想到陆闻扬之前和他轻描淡写说的那些过去,他就心脏受不了。
“我不愿意!我心疼他!!我舍不得他!!!我不想放手!!!!”路行舟吼出声。
路大爱的神情僵滞,她完全没想到面前她这个弟弟还会有这么一面,能这么冲动地,情绪化地,直白地,不加掩饰地,赤/裸裸地表达出对一个人的感情。
他对陆闻扬的感情超乎她的想象。
原本以为只是小孩子不学好过家家似地玩,而在他吼出声的这一刻,路大爱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既低估了路行舟对陆闻扬在乎的感情,又高估了自己对这个弟弟各方面的了解程度。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路大爱已经从震惊转变为伤心与愤怒了,路行舟外泄的这种感情让她强烈感受到浓浓的不安,促使她必须得用更狠的方式来打破他。
于是路大爱走近两步,站到路行舟的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肩窝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心疼他,那你心疼咱妈吗?舍得这个不安破碎的家吗?”
“你心疼他?我看你谈个恋爱把魂都谈没了!妈三天两头躺在医院做透析,活完今天又忧心活不过明天,你倒好,你逍遥你快活,你在外面谈情说爱现在还叛逆说不愿意分?路行舟,有你这样做儿子的吗?”
路大爱不愧是他亲姐,亲人最知道钝刀子该往哪个软的地方扎。
路行舟眼睫一颤,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几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不愿意分,有你不愿意的份儿吗?”路大爱轻笑出声:“人家小少爷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过得又是什么日子?人家现在回去还能继续当他的少爷,跟着你能过什么好日子?你拿什么留?拿你这张会说心疼的嘴还是拿你这双不愿放手的手?”
路行舟眼眸一时失神,垂落的视线不知道在看哪儿,下颌绷得紧,无意识地抿紧唇。
路大爱刀子般的话还没完:“你要搞清楚,少爷不提分手,是知道你现在为难不好意思开口,怕你这么惨还落井下石甩了你直接走人不好,你别把人家那点良心当成对你有多深的情,人家那是教养。再把话说难听点,人家不是同性恋,你非把人少爷拽上了这条路,你以为他真喜欢了?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图个新鲜快活?你看他回了北京难道他还记得你?记得你们这段情?”
路大爱现在也是气昏了头,什么难听的话全都一股脑吐出来,也不管一会儿“少爷喜欢你心疼你”一会儿“少爷不喜欢你图新鲜”的话是不是前后矛盾。总之,话赶话地全部用最狠的语气说出来,铁定一定要逼路行舟做个了断,和陆闻扬两清。
“路行舟,做人真的不能太自私。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让他走,把话和他说清楚,别让他因为你走不了感到为难,也别让他走的时候还觉得是他陆闻扬对不起你。”
“你别不信,陆闻扬其实早就有了放手的心思。不然你等会儿回去和他聊,你看他是什么反应。”
“你再回去看看,他的行李收拾好没,仔细观察,陆家的人在哪等他。”
言之已尽。
路大爱从房间里拿了东西就直接出门,扭头去了店里。
路行舟颓丧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发热的眼。他吸了吸鼻子,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要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了一样。
客厅一时变得寂静,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沉闷压抑,像窗外这个阴湿的又烂透了的天气。胸口堵得慌,无法宣泄的情绪,喘不过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