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李拜天下意识问,又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对,刚准备开口解释:“我是说……”
“唯一的联系也没有了啊。”路行舟打断他的话。
“什么?”李拜天一时没反应过来。
路行舟抬眼和他对视,嘴角弯起一点带着苦涩的弧度:“我和陆闻扬之间唯一的联系。”
李拜天愣了一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路行舟这次的身体反应会这么加剧严重不止是因为小富贵儿死了这件事,更因为小富贵儿是路行舟和陆闻扬之间的纽带,是他俩过往和未来的联结点。
如今小富贵儿都不在了,路行舟仅剩的念想也没有了。过往通通都变成了回忆,未来不再有理由继续。
李拜天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路行舟也没有看他,只是垂下头看着手机页面的聊天记录。
在失声的第一夜里,他就给陆闻扬发了条消息。
【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的狗,小富贵儿走了。】
半分钟后他又撤回重新编辑发送。
【对不起,我没照顾好我们的狗,小富贵儿走了。】
那是最后一条消息。
所以小富贵儿没了后他的身体应激反应会那么强烈,其实是因为他自己根本不想走出来。他感到恐慌,在因为狗死掉的深刻痛苦中,在这种情绪起伏的拉扯中,他很害怕,害怕这种痛苦随着时间的冲刷会日渐遗忘消淡,害怕自己迟早有一天真得走出来了,害怕他和陆闻扬之间真的结束了,老死不相往来。
再也没有以后了,再也没有关系了,再也不会联系了。
“哈……”路行舟自嘲地笑了一声。
嗓子变好的迹象让所有关心爱护他的人都感到高兴,唯有他自己,身体恢复变好的预兆对他来说实际是精神接受认清现实后的结束。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
小富贵儿没了,他和陆闻扬是真真切切地分开了。
陆闻扬知道小富贵儿死了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后。
真不枉冯今越四处努力,费尽心思和手段才找到了认识陆闻扬的,他现任公司的员工的朋友的前同事的炮友的朋友的共友,然后终于联系上了失踪良久的少爷。
头一次联系上时陆闻扬还挺惊讶,说,你怎么找到我联系方式的?还挺厉害!我这手机只能外人联系我,我不能向外联系。
冯今越得意一笑,说,那是,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是,可以放弃做高利贷改行私家侦探了。陆闻扬笑了笑。
两人互损了没几句,冯今越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有件事儿我好久之前告诉过陆澈了,但我猜他肯定没给你说。
什么事儿?陆闻扬问,我和他八百年没联系了。
冯今越沉默了大半天。
说啊。陆闻扬催促道,沉默这么久默哀呢?
冯今越咬咬牙,索性硬着头皮直说道,你的……
……
陆闻扬等着她的下文,我的什么?
……你的,冯今越顿了一下,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的狗走了。
走哪儿去了?陆闻扬下意识问。
冯今越平复了下心情一口气说完,小富贵儿去汪星了,因为犬瘟热,路行舟费心费力地救了大半年,可惜还是没……救成。
陆闻扬安静了半天,缓缓说道,这样啊?
听筒里一时无声,冯今越怕他伤心,又打算开口安慰,结果陆闻扬的声音还挺平静,又问,路行舟他没事儿吧?
啊?冯今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陪小富贵儿的日子比我陪的日子还长,小狗没了他一定很伤心吧?陆闻扬轻声问。
嗯。冯今越叹了口气,身体应激所以几个月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也是消瘦了一段时间吧。
哦。陆闻扬点了点头,又把听筒拿近了点说,他现在好多了吧?
好多了,虽然嗓子还是嘶的,好歹能勉强说话了。冯今越说,他把小狗埋在你当时落水的地方了,还给它扎了个带院的小狗别墅烧了。
他有心了。陆闻扬说,突然话题一转,你和李拜天在一起了?
嗯?没有啊。冯今越一时错愕,怎么这么问?
你又不会和路行舟聊,他情况你知道那么多我猜都是小李总说的吧?陆闻扬笑。
那……是。冯今越承认道。
他可真菜,这都几年了还没追到你啊?陆闻扬感慨道。
他没追呢。冯今越说。
还明着暗恋啊?窝囊。陆闻扬笑。
沉默了会儿,冯今越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闻少,你没事儿吧?
我?我没事儿啊。陆闻扬说,这……就跟人一样,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只要生前尽心尽力陪伴照顾就好,你可以多劝劝他,想开点,小富贵儿其实……也活了很久。
嗯好。冯今越应了一声,又犹豫地问,你要……和他联系下吗?
不用。陆闻扬这下拒绝得很快,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说,我什么身份和他联系啊?别平白无故给人念想扰人清净让人为难才好。
可是他也……冯今越立马说。
耳机里传来一阵摩擦后的嘈杂,陆闻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哎不说了,管家要收手机了,有机会你再给我打。
话毕,陆闻扬那边就已经挂断了电话,徒留冯今越一人对着手机发愣。
陆闻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因为舍不得和路行舟分手。
之后回到了陆家,又来到了加州,掌管洛杉矶的分公司,后面业务稳定后又去了有合作项目的旧金山湾区,住过帕洛阿尔托,也去了圣何塞。因为西雅图待得不舒服,他又随着项目辗转到了温哥华。
反正每个地方都待过一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冯今越一直因为迟一步没能找到他人。
每个地方他都待得不怎么开心,但是也没哭过。日子过得再难,工作做得再难,对赌协议的任务再难,陆家人应付得再难,他都没有哭过。
哪怕现在,当冯今越跨越大洋打国际电话给他,欲言又止地告诉他,小富贵儿没了,走了,死了,他都没有想哭的冲动,但总有一股浓浓的悲伤围绕在他身边。
哭不出来。
所有的痛苦好像都会被糖衣炮弹包裹,又或者是自己下意识大脑回避。陆闻扬突然意识到在药的副作用和一些极端的治疗方式下,让他丧失了对情感表达的最直接的方式。
迟钝遗忘得太久,甚至连哭的能力都没有。他还对着墙假装大哭,想了无数伤心事,除了心里闷堵如海啸翻腾,眼睛却如平静的湖水一样,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他差点以为他可能这辈子都要这样了。
直到某天坐在车上等红绿灯时,突然听见窗外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声富贵平安,陆闻扬的眼泪霎时就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了。
那晚回去之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压抑的情绪开始宣泄而出。悲伤如海水倒灌,拼命地从眼里涌出。流不尽擦不干,胸膛随着不畅的呼吸上下起伏,陆闻扬伸手抓不住那根水里的浮木,快要被窒息在里面。
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开始变红,紧急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陆闻扬迅速按住手环,试图掩藏它的动静。
卧室门砰的一声发出巨响,管家带着私人医护人员快步闯了进来。
陆闻扬的视线模糊,呼吸急促,额头直冒汗,冷眼看着眼前的人时只吐出一句话:“滚出去。”
管家没听,示意人按住他,医生迅速从随身带的箱子里抽出一管针,对着陆闻扬的胳膊直接扎了进去。
“你他妈……”陆闻扬的骂声戛然而止。
“少爷,老爷说过,有病得治,装好可不能变好啊。”管家语重心长地说道,又掏出手机转身去给人打电话汇报情况了。
陆闻扬的视线彻底模糊,直接闭眼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