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拼凑出来的“棺材船”像一堆漂浮的建筑垃圾，在周围造船工人们看笑话的眼神中，勉强挤进了全是豪华大船的后街港口角落。
巨大的水流声和不绝于耳的电锯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空气湿度高得惊人，咸湿的水汽黏在皮肤上，让人呼吸都觉得沉重。
丢斯蹲在湿漉漉的石板缆桩旁，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贝利和那张被海水打湿了一角的巨额支票。他眉头紧锁，正在进行最后的资产清算。
“艾斯……除了这张不能马上兑现的两千万支票，我们手头能用的现金只有五百万贝利了。”丢斯叹了口气，把钱小心翼翼地塞回防水袋里，“如果只是买一艘小的二手船，应该勉强够用。但这艘破船已经漏成筛子了，修是不可能修的。”
“好的！那就买艘新的！”
艾斯站在摇晃的船头，双手叉腰，完全没有财政危机的自觉。他对这种“能不能买得起”的问题毫无概念，鼻腔里吸进来的新鲜空气只让他觉得到了新岛就很开心。
他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擦拭手术刀具的邦卡。
“邦卡，你负责留守看船，可以吧？”
“正合我意。”
邦卡推了推反光的厚重眼镜，死鱼眼扫过周围路过的各式各样的船只结构，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震惊。这里的造船工艺涉及到非常有趣的流体力学。我要留下来做一些浮力测试……还有，收集下水道的水质样本。”
“那就交给你了。”
艾斯直接跳下船，鞋底重重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刚一回头，就看见那个穿着皮衣、踩着方头短靴的银发身影正试图偷偷溜向旁边一个卖诡异面具的小摊。
“喂。”
艾斯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极其精准地抓住了莉莉西亚皮衣的后领。
“跟上，别乱跑。”
“放开！这种零分的野蛮动作勒死我了！Yeah！”
莉莉西亚被勒得咳嗽了一声。她双手向后去掰艾斯那几根像铁棍一样的手指，双脚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乱蹬，试图强行刹车。
“我不是小孩！不要用这种牵海兽的方式牵我！Yeah！”
“哈？”
艾斯根本没松手，反而手腕一用力，把她直接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个子，那根插着生锈螺丝钉的短发在风中乱翘，墨镜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双写满不服气的紫色眼睛。
“你个小不点，不管怎么看就是个小鬼吧。”艾斯空出的那只手压了压帽檐，语气理所当然。
“胡说八道！这种零分的判断力简直瞎了眼！Yeah！”
莉莉西亚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毫不客气地用力踩了一下艾斯的脚背（虽然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是高贵的大人了！Yeah！”
“十五岁？”
艾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极其欠揍的笑容。那表情就像是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玩具。
“哦——原来和我弟弟差不多大啊。”
他伸出长着老茧的食指，极其顺手地戳了戳莉莉西亚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令人火大的优越感。
“老子十七岁。所以，在我这里，你就是个小鬼。懂了吗，妹妹？”
“谁是你妹妹！这种负一万分的侮辱！也不准拿我和那种野猴子比！Yeah！”
莉莉西亚还要抗议，但艾斯已经完全无视了她的噪音。他直接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进了热闹的人群里。
丢斯赶紧把装钱的防水袋塞进怀里死死捂住，抱着行李跟在后面，生怕这两个人在第一站就把仅剩的家当给弄丢了。
穿过层层叠叠、散发着水汽和烤肉味的狭窄水道，三人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拱门前。
水面上停泊着几十只长相奇怪的生物——有着像海马一样的头部，身体却像鱼一样浸在水里，背上背着小船舱。
“哦哦哦……”
艾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抓着莉莉西亚后领的手，两步窜到水边蹲下身子。他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狂热地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只绿色的生物。那只被他盯上的水生动物被他身上散发的热气烤得浑身发毛，害怕地往水里缩了缩。
“这是什么？新品种的海王类吗？”
艾斯伸出粗糙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戳了戳它滑溜溜的皮肤。他转头看向丢斯，眼神里写满了单纯的食欲。
“看起来肉质很紧实……能吃吗？撒点盐烤着吃应该不错吧？”
“船长！！这不是吃的！！”
丢斯崩溃地大喊，赶紧冲上去，死死按住艾斯已经开始摸向腰间匕首的手。
“这是‘布鲁’！是这里的交通工具！就像马一样！吃了它我们就得自己游进中心街区了！”
“切，不能吃啊。”
艾斯失望地站起来，毫不介意地在自己的短裤上擦了擦手上的粘液。
“我要那只。Yeah。”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关于食材的争论。
莉莉西亚站在码头边缘的石阶上，完全没理会艾斯关于“能不能吃”的野蛮话题。她脸上那副刚才还气鼓鼓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极品限量版时的狂热。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角落里一只颜色最骚气、最显眼的生物。
“我要那只粉红色的！只有那种一百分的颜色才配得上神明的气质。Yeah。”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桃红色布鲁，混在一堆绿色和蓝色的同类中，看起来比其他的都要花哨刺眼。
艾斯瞥了一眼那只粉得发腻的坐骑，五官嫌弃地皱成了一团：“哈？那个颜色看起来像是吃了毒蘑菇中毒了吧。选那只黑色的不是更酷吗？”
“你那负无穷的审美给我闭嘴。我就要那个。Yeah。”
莉莉西亚双手抱胸，下巴一扬，方头短靴在石板上重重一磕，那是标准的“不买我就不走”的大小姐架势。
“丢斯，付钱。我要坐最前面。Yeah。”
丢斯看了一眼价目表，那只颜色极其变态的“限定色双座大布鲁”租金明显比普通颜色贵了两百贝利。他捂着干瘪的钱包，流下了贫穷的眼泪。
“……是，莉莉小姐。”
不多时。
一只极其扎眼的大型粉红色双座布鲁勉强挤下三人，缓缓游进了七水之都喧闹的主航道。
莉莉西亚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一样，霸占了最前面的宽敞位置，对着两岸的建筑和人群指指点点。
艾斯和丢斯极其可怜地被挤在后面的单人座位上。艾斯的一条长腿实在没地方放，只好大大咧咧地架在船沿的木板上，随着水波和布鲁的游动随意晃荡。
“喂，猿猴。”莉莉西亚头也不回地朝后伸出一只手。
“水。Yeah。”
艾斯的视线正被路边一个冒着浓烟的巨大烤肉摊死死吸引，闻言，他极其顺手地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水壶。大拇指一弹拧开盖子，精准地塞到了莉莉西亚摊开的手心里。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纯粹是被这几天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丢斯坐在旁边紧紧贴着船帮，看着这一幕，再次在心里确信：这根本就是带妹妹出来旅游的冤种哥哥吧！
水渠流动的哗哗声混合着烤肉的油脂香气，不断刺激着人的感官。
丢斯手里抓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两千万支票，看着周围眼花缭乱的换金所和银行招牌，眉头紧锁。
“艾斯，我们得先去找个银行，把这剩下的两千万支票换成现金。不然人家造船厂大概率不收这种画着奇怪鳄鱼头标志的地下支票吧……”
“不用那么麻烦。Yeah。”
莉莉西亚坐在粉红色的布鲁背上，一只手慵懒地撑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火大。
“直接把这张废纸甩给卖船的人。剩下的手续费让他们自己去跑。让本神亲自去那种充满汗味的银行排队？这种负一万分的体验，只有庶民才做。Yeah。”
丢斯被噎了一下：“莉莉小姐，这可是□□赌场开出来的支票，万一造船厂不认账……”
“啊呜。”
一声极其粗鲁的咀嚼声打断了丢斯的担忧。
艾斯手里举着两串比他脸还大的“水水肉”，那种特有的鲜嫩肉质正往下滴着滚烫的油脂。他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另一只手则把另一串肉强行递到了莉莉西亚的嘴边，几乎要怼到她的鼻子上。
“别在那废话了，张嘴。”
莉莉西亚嫌弃地往后仰了仰头，试图躲开那块冒着热气、还在滋滋作响的巨大肉块。
“全是油。这种零分的油腻食物拿开。我要吃那种上面有草莓的软乎乎的蛋糕。Yeah。”
“蛋糕那种轻飘飘的东西又不顶饿。”
艾斯皱起眉，像看着一个极度不懂事、只会挑食的麻烦小孩。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莉莉西亚露在外面的小臂——那里细得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看看你，这么小一只。虽然不知道你平时打架哪来的怪力，但不多吃肉长点肌肉，以后遇到大风浪绝对会被吹跑的。”
说完，他根本不给她反驳的余地，直接把肉串怼到了她紧闭的嘴唇上，蹭了她一嘴明晃晃的油。
“唔！！”
莉莉西亚被迫张开嘴咬住那块巨大的肉，腮帮子瞬间鼓得像只愤怒的仓鼠。
“粗鲁！满分的野蛮人！……嚼嚼嚼。Yeah。”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她还是老实地、甚至是有些用力地嚼了起来。
艾斯看着她把肉吞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简直和饲养员看到挑食的宠物终于肯进食时的欣慰一模一样。
“乖。吃完这个带你去买蛋糕。”
“……真的？”
莉莉西亚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吞下嘴里的肉，“那我要两块。不，三块。Yeah。”
丢斯跟在后面，看着前面这对为了一串肉和三块蛋糕讨价还价的“兄妹”，绝望地摇了摇头。
“我们真的是海贼团吗……感觉更像是在带脾气不好的小孩出来春游啊。”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锯末和刺鼻桐油的味道。
这里是一号船坞，卡雷拉公司的正门。无数赤着上身的工匠在巨大的船只骨架上穿梭忙碌。
“欢迎来到七水之都。”
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从高高的横梁上轻盈地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他们面前。
卡库压了压白色的棒球帽，那标志性的长方形鼻子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他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甚至有点过于热情的笑容。
“几位如果是海贼的话，要不要看看我们卡雷拉公司的船？这可是全世界最好的牌子哦。”
丢斯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里的那一叠可怜的五百万现金，声音都没了底气：“啊，谢谢你的介绍。但是……我们预算可能不太够。我们没那么多钱买新船。”
“不不不，钱不是问题。”
卡库摆了摆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莉莉西亚那头银色的短发和独特的螺丝钉发簪，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精光。
“刚好我们现在有‘特别优惠’。几位看起来很有眼缘，我想老板会给一个极大的折扣的。来看看吧？”
“哦？是吗！”
艾斯一听有优惠，眼睛立刻亮了。他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肉骨头随手往旁边一扔（精准命中了一个远处的垃圾桶），极其随意地在短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穿过嘈杂的施工区，卡雷拉公司内部接待区的环境瞬间安静下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几人的影子。
卡莉法站在一间装潢奢华的办公室门口。她金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反过一道白光。她手里拿着一块记事板，看着这三个穿着各异、看起来并不富裕的海贼。
“哎呀，几位是贵客。请来那边的 VIP 贵宾室详谈吧。”
她的声音冷淡但挑不出毛病的礼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推了推眼镜。
丢斯这下真的觉得不对劲了。
他看了看艾斯那件敞开的破旧衬衫，又看了看自己沾了点机油的普通打扮，再看看旁边那个还在用舌尖舔嘴唇上烤肉油渍的莉莉西亚。
“艾斯……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丢斯压低声音，凑到艾斯耳边，“我们就是三个看上去穷得叮当响的海贼，为什么会有 VIP 待遇？”
“因为我是神。”
莉莉西亚极其理所当然地接过了话茬。她双手抱胸，方头短靴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凡人终于意识到我的光辉了。这种满分的接待态度。Yeah，这家店很有眼光。”
艾斯压根没想那么多阴谋诡计，他只关心那个 VIP 室里有没有舒服的真皮沙发可以坐。
就在这时，卡莉法微微弯下腰，视线极其精准地平视着那个个子娇小的银发少女。
“小姑娘，看船这种枯燥的木材参数很无聊吧？那些都是粗鲁男人的话题。”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丝受过专业训练的诱导。
“那边的休息室里有很可爱的‘小动物’哦。要不要去看看？它还会说话呢。”
“小动物？”
莉莉西亚的耳朵竖了起来，墨镜后的紫色眼睛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词。
从天上掉到这片大海上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摸到过干净又名贵的毛茸茸了。
“是那种摸起来很舒服的毛茸茸吗？”
她转头问卡莉法，语气里带着一丝完全没有掩饰的期待。
“当然。是一只穿着西装的纯白鸽子，羽毛非常顺滑。”
“我去。Yeah。”
莉莉西亚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抛弃了去看图纸的队伍。对她来说，看一堆破木头哪有撸鸽子重要。
艾斯正准备跟着卡库走进看船的办公室，见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诱拐”的莉莉西亚，并没有阻止。
他只是习惯性地，像叮嘱自家出门乱跑的麻烦小狗一样喊了一声：
“喂，别乱跑哦。要是迷路了还要老子去找，很麻烦的。”
“闭嘴，凡人猿猴。不要命令我。Yeah。”
莉莉西亚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跟着卡莉法走向了走廊深处那间有些昏暗的休息室。
卡库站在一旁，看着分开的两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长鼻子的阴影打在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那么，两位男士，请随老夫来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