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奖赛岛皇家音乐大厅的报名处,与外面那个汗流浃背的世界仿佛两个次元。
这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墙壁里吹出的冷气足得让人打颤。空气里没有烤肉和汗液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贵族阶层的熏香。
柜台前,只有脑袋勉强高出大理石台面一点点的莉莉西亚,正把手伸进黑色皮短裙的口袋里掏了半天。
“叮、当、叮。”
三枚可怜巴巴的硬币被拍在抛光的大理石台面上。一枚一百贝利,两枚五十贝利。
“那个……小妹妹?”
负责登记的女人尴尬地看着这几个可怜的钢镚,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夸张猫眼墨镜、穿着一身朋克皮衣的银发女孩,“报名费是一千贝利哦。这里……只有两百贝利呢。”
“剩下那八百贝利,”
莉莉西亚推了推墨镜,用大拇指朝身后那扇空无一人的镶金大门指了指,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吩咐下人:
“后面会有一只穿着黄色衬衫的野蛮猿猴来付的。他是本神的专属钱包。Yeah。”
“野蛮……猿猴?”工作人员满头黑线。
“算了算了,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旁边另一个正在整理乐谱的女人走了过来,看着莉莉西亚那一身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明显有些破破烂烂的黑皮衣,还有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拽样,忍不住母爱泛滥,“正好有个弃权的选手的名额,姐姐帮你补上吧。也不多。”
莉莉西亚挑了挑眉,透过墨镜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没有道谢。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像个女王宽恕了庶民的进贡:
“哼。算你识相。作为对你这份微薄贡品的奖励,你可以近距离聆听神之乐章。这十分的品味勉强值得夸奖。Yeah。”
说完,她一把抓起号码牌,踩着那双并不静音的方头短靴,“咔哒咔哒”地走进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而在那扇门外的炎热街道上,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莉莉——!!喂!!那个混蛋麻烦精!!”
艾斯正满头大汗地在人堆里像个推土机一样横冲直撞。他那顶橘色的牛仔帽都快被挤歪了,手里的章鱼烧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还死死攥在手里。
“该死!刚才还在我旁边的!”
艾斯一把抹掉流进眼睛里的汗水,焦躁地踹飞了一个挡路的空木桶,“只不过是转头吐了个核的功夫!她难道长翅膀飞了吗?!”
“完了……全完了……”
丢斯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已经看见了海军大将正带着屠魔令朝这边行军,“船长,你说那个笨蛋……会不会是被谁用草莓大福给骗走了?只要有人拿着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晃一晃,她绝对会屁颠屁颠地跟着走吧!绝对会吧!”
“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邦卡提着药箱,即便是在这种混乱中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死鱼眼冷静,“根据我对莉莉西亚行为逻辑的严谨评估,她被人拐走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只要对方提供甜食并辅以适当的奉承,她会毫不犹豫地主动跟着诱拐犯离开。”
“别在那冷静分析了!”
艾斯猛地回头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一脚踹碎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那家伙可是我们黑桃海贼团的人!要是被岛上那些下三滥的人贩子拐走……她连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绝对会吃大亏的!分头找!就算把这座岛烧了,也要把那个麻烦精抓回来拴在桅杆上!”
就在三人准备像无头苍蝇一样散开时,一阵极其突兀的旋律穿透了街头层层叠叠的喧嚣。
那是钢琴声。
在这种充斥着叫卖声、打砸声和烤肉滋滋声的肮脏街道上,那阵琴声清冷得就像是在满是藤壶的烂泥里开出了一朵洁白的雪莲。没有海贼那种乱七八糟的粗犷,也没有为了讨好观众而故作姿态的急促。
那是一段极度压抑、冰冷,却又在那冰冷之下涌动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美感的旋律。
正在奔跑的艾斯猛地停下了脚步,鞋底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家音乐大厅。
这种感觉……
艾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几天在船头的一幕:那个总是叫嚣着自己是神明的麻烦精,罕见地没有抱怨寒冷,而是缩在缆绳堆上,盯着厚重的云层轻声说她能感觉到哥哥在看着她。
那个时候,她身上散发出的就是这种气息。这种像是在深海几万米之下、看着透不进光的黑暗、独自一人起舞的死寂感。
“在那边。只有那个笨蛋能弹出这种让人不爽的曲子。”
艾斯没有一句废话,身体比脑子先动,直接拨开密集成堆的人群,朝着音乐大厅那扇象征着权力的镶金大门猛冲了过去。
“喂!船长!那是比赛现场啊!你这么冲进去会……”
丢斯虽然喊着,但脚也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那种音乐里蕴含的魔力,让他这个自诩理智的大副也产生了一种不得不去确认真相的冲动。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重达数吨的隔音墙彻底切断。
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巨大的舞台中央,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正静静地伫立在聚光灯下。而在钢琴前坐着的,是一个与这里雍容华贵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娇小身影。
莉莉西亚穿着那件带着破口的破皮衣,蹬着笨重的方头短靴,正精准地踩在钢琴的金属踏板上。她戴着那个遮住半张脸的猫眼墨镜,没有看琴键,甚至坐姿都很随意,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高傲。
但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疯狂跳跃。
那双平时只会用来指着艾斯鼻子骂“野蛮猿猴”、或者死命抱着艾斯胳膊吸热的手,此刻却流淌出了令人战栗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邦卡手里的手术刀,切开空气中的尘埃。
那种音乐里没有半点属于凡人的快乐,只有一种庞大的、空洞的、神性的孤独。
台下的观众席鸦雀无声。就连最挑剔的评委都张大了嘴巴,忘记了举起手中的评分板。
艾斯、丢斯和邦卡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
艾斯手里那根竹签“啪”地一声被捏断了。他看着那个平时只会给他惹麻烦、要吃肉、怕冷、矫情的家伙,此刻却像个真正的女王一样统治着整个舞台。
“喂……船长……”丢斯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得像是被太阳烤坏了脑子,“我眼睛出问题了吗?那个坐在上面弹琴的……真的是那个只会说‘Yeah’的十亿贝利吗?”
“那是受过严苛精英教育才能练出的手法。”邦卡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舞台的聚光灯,嘴角难得没有挂着冷笑,“看来,她那些自大狂妄的背景设定,也许不仅仅是认知障碍产生的妄想。”
艾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顶歪了的帽子压低,遮住了眼睛,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哼……弹得还不赖嘛。Yeah。”
最后一个音符像坠入深海的重铅,彻底消散在音乐厅层叠的丝绒帷幕之间。
整座大厅陷入了近乎真空的死寂,紧接着,犹如海啸般的掌声与狂热的尖叫声瞬间掀翻了屋顶。前排那些穿着考究西装的评委们,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掏出手帕,对着舞台中心猛擦眼泪。
“简直是天才!这是足以载入大奖赛史册的天籁之音!”主持人激动得嗓音变调,那话筒喷出的杂音在音箱里刺耳地回荡,“这届的冠军毫无疑问了吧!恭喜你,墨镜小妹妹!你赢得了整整五千万贝利的优胜奖金!”
“喔喔喔!!五千万!!”
在剧烈晃动的观众席后方,丢斯整个人像是中了化石术后又突然复活。他死死掐着邦卡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听到了吗邦卡!莉莉简直是这片大海上最伟大的金库!我们要发财了!我们那艘破船有救了!”
邦卡面无表情地拍掉丢斯的手,语调平板:“从经济价值来看,她目前的创收能力已经远超只会到处乱吃的船长。我现在对她的骨骼构造是否含有纯金成分十分感兴趣。”
舞台上,一名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正顶着满头大汗跑向钢琴:“小朋友!你有家属在场吗?我们需要进行登记和奖金发放!”
“有!有!我们是家属!”丢斯一边狂奔一边挥舞着报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海牛一样冲向领奖台。
然而,在这足以震碎耳膜的欢呼浪潮中,莉莉西亚却像一尊断了线的木偶,僵硬地坐在琴凳上。她那双藏在猫眼墨镜后的紫色瞳孔逐渐涣散,焦距一点点消失。
周围金碧辉煌的浮雕、那些狂热扭动的面孔、还有空气中那股让她作呕的昂贵熏香气味,在那一刻全部发生了扭曲。它们在莉莉西亚的视界里重叠、拉长,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有惨白颜色的房间。
那些赞美声落入她的耳朵,却自动过滤成了某种冰冷的、带着记录仪器滴答声的审视。
(太亮了……那些家伙……又要过来了吗……)
她纤细的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向后瑟缩。那双黑色的方头短靴在光滑如镜的舞台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没有出声吐槽,没有露出那副高傲的嘴脸,只是死死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荒芜的废墟。
就在那些虚幻的、带着浓烈消毒水味的白色阴影即将把她吞噬的瞬间。
一只带着惊人热度、骨节分明且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破开了重重噪音,精准而强横地扣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喂!莉莉!真是的,快被你吓死了!在这种满是人的地方乱跑,你是想把自己弄丢吗?!”
一股熟悉得近乎霸道的、充满野性的滚烫温度顺着手腕瞬间炸开,直接驱散了莉莉西亚骨子里的那股恶寒。
莉莉西亚猛地打了个冷战,视线重新聚焦。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张沾着汗水、那顶橘色牛仔帽被挤歪了一半、正写满了“我很火大”却又带着如释重负感的脸。
艾斯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件黄色的衬衫完全敞开着,汗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腹肌往下淌。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刚从几千人的包围网里横冲直撞出来的。
“听好了,你要是再敢从老子视线里消失,我就真的要把你拴在船头了!”
艾斯嘴上骂骂咧咧,另一只手却有些尴尬地伸进短裤口袋,掏出了一个形状相当惨烈的东西。那是一个原本雪白圆润的草莓大福,此刻已经被挤压得扁平如泥,糯米皮裂开了口子,渗出了粉红色的草莓酱,活像个被火炮轰过的破海参。
“呐,给你。”
艾斯把它递到莉莉西亚面前,丝毫没有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他用粗糙的手背猛地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咧开嘴,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灿烂得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大笑。
“这是刚才那个店里的最后一个了!还好老子挤得快,不然就被旁边那个胖海贼抢走了!哈哈哈哈!”
他根本没在意周围那些穿着燕尾服的评委们惊愕的目光,也没有施舍给旁边那张足以改变黑桃海贼团贫穷命运的“五千万巨额支票”哪怕半秒钟的视线。在这个粗线条的笨蛋船长眼里,那笔足以把他们那艘漏风的毛坯船装修成豪华客轮的巨款,似乎还比不上手里这个价值一百贝利、被挤得破破烂烂的甜面团。仅仅因为她在大街上随口喊了一句“我要捏爆那个草莓大福”。
莉莉西亚呆呆地看着那团黏糊糊、甚至有点丑的甜点,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满头大汗、大口呼吸的笨蛋。
在那个全白色的、被称为“神之居所”的巨大牢笼里,有着永远吃不完的、完美无瑕的精致贡品,但那里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如同打量标本一般冰冷的视线。刚才那种快要将她重新拖回无底深渊的白色恐惧,此刻正被艾斯身上那种蛮不讲理的滚烫生机,一点点强行驱散。
在这个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停尸间的大厅里,面前这个把大福塞进她手里的男人散发出的热量,简直像是一颗硬生生砸进极寒深海里的、真实存在的太阳。
“……对不起。Yeah。”
莉莉西亚的声音细若蚊鸣,像是被这股热浪融化的冰雪。
艾斯原本正准备展示他那番船长的说教,听到这几个字,整个人直接僵成了化石。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甚至有些惊恐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种表情就像是亲眼看见一个海王类在给他跳草裙舞。
“哈……哈?!你说什么?莉莉你刚才……是在道歉吗?你脑袋坏掉了吗?还是邦卡给你喂了什么奇怪的毒药?”
就在艾斯准备伸手去摸她额头确认体温时,莉莉西亚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亮起了一簇名为“恼羞成怒”的小火苗。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个被挤烂的大福,极其野蛮地扯成两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中一大块死死塞进了艾斯那张正在大惊小怪的嘴里。
“呜哇!唔唔唔——!”
“吵死了!切,既然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找到神……这一半就赏给你吃好了!那种零分的恶心表情是怎么回事!滚去反省!Yeah!”
莉莉西亚的脸颊由于极度的羞耻感而变得滚烫。她迅速推了推鼻梁上的猫眼墨镜,重新变回了那个别扭又嚣张的女孩。只不过,她那只没有塞甜食的手,依旧像怕被抛弃一样,死死攥着艾斯黄色衬衫的下摆。
艾斯被满嘴的糯米和草莓馅噎得直翻白眼,他费力地咽下去,看着眼前这个耳朵尖通红、却还要故作镇定的麻烦鬼,突然发出一阵爽朗而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够了!你这家伙还是一样麻烦啊!”
他伸出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在莉莉西亚那头乱糟糟的银色短发上用力揉了揉,把那个生锈的长螺丝钉发簪揉得更歪了,“走吧,冠军小姐!拿上你的钱,我们要去大吃一顿了!”
后台的休息室里,空气中还弥漫着刚才那场狂热演出的余韵。
在那张足以买下一艘小型军舰的五千万贝利支票兑现成五大袋沉甸甸的现金后,艾斯像扔沙袋一样,随手把全部的钱袋往地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