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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你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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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风莱找了处背风的地,把没精打采的唐梨塞进去,挡住瑟瑟寒风,抬眼向那边看去。

那个叫樊莽的侍卫——唐风莱听见谢木尔这么唤他——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皱了皱眉,对同伴耳语几句,走过去。

“怎么回事。”声音不高不低,不似荣驰说什么都明晃晃写着“人傻钱多”,也不像谢木尔那样从血肉横飞厮杀出来的阴冷,介于二人之间,从刻意伪装的程度听,更偏向后者。

挺年轻的,唐风莱远远地望着那张尚且稚嫩的脸,收回目光。

“大人,这痨死鬼不配合啊,问他什么都咿咿呀呀的瞎比划。”

痨死鬼在西域是活着不如死了的废物。

樊莽眉头闪过一丝不悦,他还没有谢木尔那样把深藏不露练得炉火纯青的本事,愤怒逐渐漂浮到年轻的脸上,他呵斥开人群,看见一个浑身肮脏的老人蜷缩在地。

那人衣衫褴褛,胫衣......樊莽瞪着那两条破破烂烂的布料,勉强将其称为胫衣,老人膝盖擦去一块皮,不,是膝盖到脚踝全擦破了,血红的肉被烂掉的筋骨连在一起,动作大了能看见骨骼的拉扯......他一只手抱头,痛苦地胡乱蹬腿,嘴边挂着的涎水低落在地,念叨着些神智不清的话。

“老人家,你起来。”樊莽神色紧了紧,单膝跪地,把老人扶了起来。

环过他的臂膀时,樊莽摸了个空,他一怔,低头看向老人的手臂,难怪他只用一只手抱头,另一边袖子空荡荡的,手肘往下全部消失了。

留一小截大臂丑陋而好笑地蠕动。

“哎呀,大人,从那边镇子上带来的犯人好多这样的,缺胳膊少腿,干什么都不中用,要不是家眷死活带上他们,我们早就......”

“闭嘴。”樊莽扭头训斥,他看了眼人群,南囚约有四千多人,分为甲乙丙丁戊五支队伍,青壮年男丁和随军工匠组成的甲队走在最前头,这几天天气极为恶劣,大雾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队伍不知不觉也拉开距离,阴阳差错走到这破败城隍庙的,也就是中间这老弱病残五毒俱全的丁队。

拖家带口的女人占比最大,领着些骨瘦如柴的孩子,接下来是推着独轮车、拉着破车的人,上面承载的是重要物资和囚犯的口粮,这些算是好的,至少全首全尾自己走路,剩下的是些走三步就喘的伤兵,还有根本走不了路的重病号。

离樊莽最近的是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他迷茫地——兴许是害怕,害怕到忘了求饶——张着嘴,牙齿焦黄,瞧不见几颗,明明站着,却比半跪的樊莽高不了多少......

他大腿拴着两根皮筋,仔细一看,是固定从后面翻折上来的裤腿的,原本应有膝盖的位置是一丛黑黢黢的棉絮,淡淡的血腥味从底下传来,腰上还绑着一根绳子,系在旁边站着的女人腰上。

这个没有小腿的男人呆呆地看着樊莽。

“爹......”有个孩子哭着喊了他一声,身后的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仅剩一只的眼睛看向樊莽时满是惊惧。

微摇着头,是无声的乞求。

乞求他不要丢下她的男人。

樊莽愣愣抬起头,没有左臂、没有右腿、一只眼睛包着绷带、腿比旁边那条足足矮了半米,还有......腰部紧紧贴着土地的......尸体,这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前者还在苦苦支撑,后者以一个畸形的姿势和从戏台上采摘下来的僧人挨在一起。

还活着的眼巴巴望着他,死了的不声不响地望向灰白的天空。

把樊莽的心望出一块洞来。

他从小跟随谢将军出生入死,早已习惯睁眼闭眼都是尸横遍野的日子,自以为心如止水,心若磐石......

但他包裹在心脏外的冷硬外壳一下子碎了,刀山火海,箭如雨下,都没有让它碎。

“李敬明,去找几辆木车,把这些走不了路的,还有这几个孩子全拉上。”身后有人斩钉截铁地命令,“圣上慈悲为怀,南辽降卒亦是子民,枷锁都卸了,换麻绳拴住脚踝,成串前行。谁敢私留一人,军法处置。”

樊莽回过头,另一个侍卫樊烈走过来,冷冷地扫了这群鳏寡孤独一眼,语气里没有多少怜悯与温情,但下的命令竟能比雪地里的篝火。

“哥......”

“这、这......大人,这不好吧,他们非要跟着,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了......”

“圣上有旨,这批人是要活着送往白亭,若是半道上死绝了,古疆人力的亏空,你有几条命够填?”

“你几条命都不够填。”

“是......是,大人。”李敬明再不敢反驳,向后打了个招呼,几个面色不善的解差跟着走了。

樊烈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圈缩着脖子的人,目光在他们伤口上停留一会儿,从暗袋里摸出几瓶上好的药,附身放在断腿男人的脚下,语气平平地训斥樊莽:“站起来,傻愣着像什么话。”

樊莽匆匆擦擦眼角,把带来的药一股脑丢下,逃也似的爬起来,和樊烈一块转身离开。

“哥,这是......”

“这是谢大人的命令,我们奉命行事,不要多生是非。”

樊莽吸了吸鼻子,喃喃道:“谢大人真好......”

“马屁留到大人面前去拍吧。”

“唐风莱。”

“嗯?”

不知过了多久,唐梨终于缓过劲来,他伸了个懒腰,身体轻快了些,他先看了看眼下的处境,一堆人分成好几列,解差在前头拽着几根绳子忙活什么,经过的地方顷刻整齐划一,唐梨一个激灵,从墙角跳起来,擦掉口水,一个劲儿招呼唐风莱。

“你在那儿干啥呢,没看见都在排队吗?!”

“来了。”唐风莱从梁柱那边过来,现实的城隍庙和有薄荫所在的不同,钟鼓楼不复存在,属于李泓易的壁画消失在炮火的轰炸下。

解差很快来到唐风莱等人面前,等他们拴好绳子,动作有些粗鲁地检查绳眼。

“好了,往前走吧。”说罢,就去下一队。

“你在看什么?”唐风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殿前的空地上,那里已被填平,新土旧土重叠在一起。

底下是僧人和囚犯的尸身。过不了多久,便再没人记得他们了,再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多么美,多么丑陋。

唐梨那会儿睡得不省人事,后面发生的事他不知道。

唐风莱淡淡收回视线,她把一块支棱着碎屑的石块放到走廊边,上面模糊不清地坐拥着几个孤零零的字,趁着队伍还没动,唐梨好奇地凑过去,一字一顿地辨认着:

“思公之勤,念民之艰,则斯铭......”

“啊,”这时,身后传来唐风莱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后唐风莱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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