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虽然没了把柄,但她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背后默许她做这一切的李家更是。
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再咬一口。
几日后,白清简在书房中静读,沈禾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一看那字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拆开一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附了三页摘录。
信的内容很简短,指出了他近日在查的那批西北军械记录中的一个关键人物近日动向,落款处连名字都没留。
白清简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入京以来,结交过不少人,收过不少人情,也还过不少人情。
那些人情的往来,大多是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可孟知华不一样。
她的行事风格总像是在说,上次你帮我解围,这次我还你人情,咱们两清了。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见过很多人拼命往他身上贴,想从他这里捞点什么。
她却恨不得在他和她之间画一条清清楚楚的线,谁也不越界。
白清简将信纸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修长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禾见他又把一封信读两遍,挠了挠头。
……难道是孟小姐的字太丑了,这么难读懂?
…
又过了几日,白清简那边的事情有了进展。
他顺着那条线索查下去,果然有所收获,也回信感谢了孟知华。
消息传到孟府时,孟知华正在院子里上下翻飞,耍着她新得的一杆长枪。
她听完绿绮念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甩额上的汗,挽起袖子就大步回屋,写了一封回信。
当天傍晚,白清简的回信就到了。
孟知华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诸事顺遂,远超预想。
这位合作对象,果然未曾辜负她的眼光。
…
次日申时,城外清风亭。
春日迟迟,风暖草薰。亭外柳丝初长,三两声莺啼从枝头漏下,衬得四下里格外安静。
孟知华到的时候,白清简已经候在里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孟知华偏头看了绿绮一眼,绿绮会意,退到亭外背过身去。
白清简也低声交代了沈禾几句,沈禾同样退至远处,和绿绮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亭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孟知华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白清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契书草稿,条款清晰,措辞严谨。
他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停留了片刻。
他垂眸时,浓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被斜阳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孟知华状似不经意地多看了两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真是的,一个男的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白清简放下纸,抬眼看向她。
“孟小姐考虑很周全。”
孟知华差点被抓包,定了定神:“白大公子觉得,还有什么需要添改的?”
白清简想了想,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第三条,关于对外如何解释婚事由来,我建议统一口径,就说是在孟大人主持下相识,孟大人赏识白某,遂促成此事。这样既保全了孟小姐的名声,也不会引人怀疑。”
“毕竟白某父母早逝,家中仅余一幼弟戍边在外,于京中确无长辈可主持大局,一切还需仰仗孟大人主持。”
孟知华笔尖微不可察一顿。
她怎会不知。白家幼弟清朗是她青梅竹马,幼时撞见过她不少劣迹,知晓她许多底细。
好在他在东北戍边,三年内应该都非诏不得回,倒省了许多麻烦。
她神色未动,落笔将这条记入契书。
两人又就几条细节逐一敲定。
孟知华问得很细,细到连每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孟府拜年都问了一遍。
白清简一一作答,偶尔提出自己的建议,两人有商有量,并不像是敲定婚约,更像是洽谈生意。
谈到期限时,孟知华搁下笔,认真地看着他:“关于期限,我的提议是三年。”
白清简没有立刻回应,示意她继续说。
孟知华一条一条地分析:“我与李家定亲数年,即便退亲后与你结亲,他们也必不甘心,少说也要再纠缠孟家一年半载。且时间太短,我父亲与兄长那处也不好解释。”
“而白公子刚入朝不久,且白家旁支关系复杂,就算有孟家支持,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至少也再要两三年布局。三年不长不短,刚好够我们把各自的事情料理干净。”
白清简听着,目光落在她神情投入的脸上。
午后阳光正好滑过她的耳际,在那截白皙的颈侧留下一道柔和的光弧。
她认真说话时,眉梢会微微扬起,像一只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小狐狸。
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孟姑娘这么一说,三年确实是一个合适的期限。”
“那就暂定三年。”
孟知华在草稿上添了几笔,“若中途生出什么变故,我们再另行商议便是。”
其实,她与他成婚,还有一个不可说的缘故。
唯有嫁人再和离,她才不会被世俗逼着出嫁。
三年之期,除了上述好处外,最重要是她还年青,尚能独自逍遥,白清简也能另寻新欢。
如此想来,甚好。
末了,孟知华将修改后的草稿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袖中:“这份契书,等我和李家的婚约彻底解除之后再签。在此之前,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白清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孟小姐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彼此彼此。”
孟知华端起茶盏,“那就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清简弯了弯唇,也端起茶盏,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瓷盏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春日午后格外清晰。
孟知华带着绿绮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清简还站在亭子里,暮色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他也在看她,见她回头,微微颔首致意。
孟知华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姐,”
绿绮跟上她身侧,小声问道,“您和白大公子……谈了些什么呀?怎么这么久?”
孟知华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轻轻开口:“没什么,就是商量了一下以后的事。”
绿绮眨了眨眼:“以后?什么以后,不是请白大公子帮忙惩治了李家了吗?”
孟知华只是弯了弯嘴角。
绿绮见她不肯说,也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对了小姐,您昨日让我找的那只,白大公子此前送来的木匣子,我昨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翻出来了。里面装的什么呀?还挺沉的。”
孟知华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能让某些人睡不着觉的东西。”
绿绮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家小姐已经加快了脚步,只留给她一个悠然自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