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错了眼,孟知华觉得,他的笑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戏谑?
她骤然后知后觉,脑子一嗡,瞬间反应过来。
传水。
她猛地想起,前几日还在孟府时,嬷嬷偷偷塞给她的小册子,里面画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体图。
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光顾着欣赏那些离谱的姿势,倒把传水这些细枝末节全忘了。
脸瞬间比嫁衣还红,偷瞄白清简,发现他倒像个没事人,在等着她自己反应过来,似乎方才那个笑只是她的错觉。
好在她临场反应极快,立刻垂眸敛眉,熟练地装出一副耳红面热的模样,小声含糊带过:“……那就一次吧,省事些。”
白清简也不再逗她,轻笑着温声依从:“好。”
两人客气作别,孟知华拎着裙摆穿过穿堂,进了耳房。
这里说是耳房,却半点不见逼仄。
推窗见一小庭,别致幽静,恰嵌在正房侧畔,既相连又互不叨扰。
屋内陈设精巧,一应俱全,私密又妥帖,倒像是专为她辟出的一方清净天地。
一关上门,她瞬间卸下满身端庄拘谨,踢掉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鞋子飞出去半丈远,砸在脚踏上,滚了两圈才停。
她瘫在软榻上,从袖子里摸出半把松子糖,嚼得咔嚓响,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往后的事。
万事之首,得先摸摸这白家的底。
起码,不能让人觉得白家新娶的大奶奶是个软柿子。
…
一夜清宁,天光破晓。
晨起薄雾漫过庭院,褪尽昨夜红烛的艳烈,满院喜绸浸在浅淡晨光里,柔和了几分。
白家二老早逝,孟知华婚后次日便免了晨省,近来婚事烦杂,难得终于贪睡了会儿。
因他们分房睡,无法唤人入内,她独自梳洗妥当,刚走出正房,就见廊下立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身上衣物熨得不见一丝褶皱,他眉眼紧绷,见了孟知华,整张脸也没半分笑意,只规矩地行了一礼。
孟知华心底暗暗一紧,莫名其妙就像被硬控了一般,下意识端起端庄得体的模样。
白清简缓步从外头走入,见到来人,熟稔唤道:“林伯。”
孟知华这才恍然,原来这位看着极难相处的男子,就是那位自幼看着白清简长大的旧人,林忠。
府里大小内宅事务全由他一手统管,根基极为深重。
林忠躬身面向白清简,一字一句规整汇报府中事宜:“少爷,全府下人值守皆已安排妥当。各旁支近日登门请安、往来馈送的名录,属下都整理成册……”
一番汇报完毕,他才侧过身,对着孟知华垂首行礼,面色依旧冷硬无波:“属下见过少夫人。白家无长辈压宅,旁支房头繁杂多事,往后府中大小应酬、族里往来规矩繁杂,稍后属下会逐一细细讲给少夫人听,件件都不会遗漏。”
其实孟知华本就打算深入了解白家,但听他这番郑重严苛的口吻,她隐隐觉得头疼。
光是想想要对着冷面古板的林忠,耗上大半日翻看规矩,还要逐条讲解,便觉头皮发麻。
且一对一专人授业,还不像学堂,能逃课。
最重要的是,面上还得维持温婉笑容,不能流露半分不耐。
好气哦。
白清简不着痕迹地扫过孟知华有些僵硬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不苟言笑的林忠:“林伯,她初入府,不必事事都这般严苛紧绷,慢慢说便是,别太过严肃吓着她。”
林忠微微一怔,沉声应下:“属下知晓分寸。”
交代完这一句,白清简不便久留内院,还要去前院书房处置积压的琐事,淡淡同孟知华颔首示意,转身往前院走去。
人一走,孟知华望着林忠手里厚厚一摞规矩簿册,脸上维持的笑差点绷不住,暗自叹气。
穿堂的风卷着槐花甜香,撞进前院书房。
白清简刚从内院过来,袖口还沾着几片花瓣,指尖漫不经心捻了捻,让其随风散去。
推门入内,沈禾已经垂着眼站在下首:“爷,三房那位三少爷,前两日在醉仙楼跟李家的人碰了面,我们的人听着,说是要……借着新婚的名头闹一闹。另外他私自运粮的路子,已经被咱们堵了三道,今夜出不了城。”
白清简没抬头,懒懒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清透的翠光。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唇角的笑意还挂着:“爱折腾便让他折腾个够。只是屡教不改,如今还沾上李家。”
他顿了顿,笑道:“记着让处理的人手脚利落些,我那三弟也能少受些罪。”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日气候般的小事。
沈禾没敢多话,只低声应了句是,躬身准备退出去。
白清简转着扳指的指尖倏然一顿。
“等等。”
沈禾脚步立刻钉住,转身又退回案前:“爷有何吩咐?”
白清简唇角的笑意仍温和,烛火在他眸底晃出细碎的光:“往后这些杂事,都不得惊扰大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