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温攥紧的手微微一松,目光落在陆吾身上,不敢轻易打破这份沉寂。
青耕和乘黄也收敛了正要上前的架势,彼此对视一眼,但眼里的戒备仍未消散。
“陆吾,还愣着干什么?快催动阵法啊!”
老吴不耐烦地催促着,对陆吾的犹豫十分惊慌,他着急忙慌地再次挣扎起来,却被乘黄一掌拍倒在地。
“你在这抢什么戏。”
乘黄看着被自己拍倒在地的老吴,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道:“把嘴给我闭上。”
陆吾像是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一般,她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握着折扇的指节上,扇沿还凝着未散的黑雾,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催动。
方才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杂乱无章,是荒古连绵的山林,是她和昔日的好友穿行于云雾之间,风里全是自由的气息。
那些久远的过往,她已经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全部忘记了。
世间人烟徐徐铺开,城镇一寸寸吞掉山林,本该属于他们的领地不断收缩,让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蛰伏躲藏,在夹缝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夺取蓝白的身体,就能找回自己的所有力量,为同族争回一片容身的天地。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褪去了刚刚刺骨的冷硬,低哑得厉害。
“我,也只是为了我们。”
黑雾顺着扇面缓缓回落,一点点收回她的身侧,她转过头看向青耕和乘黄。
“你们怕是已经忘了,以前的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吧。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啊。”
蓝白依旧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她微微抿了抿唇,没有插话,安静等着她继续说。
“人族的疆域越扩越广,我们能落脚的地方一点点被挤没。”陆吾的指尖轻轻摩挲扇骨,眼底漫开一层疲惫,“我蛰伏山林,辗转漂泊,看着同类慢慢消散。我只好布下这个局,你的身体是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你的身体能承载我所有的力量,我才有机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陆吾看向蓝白,又回头看向乘黄,“乘黄,我做错了吗?”
“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自然也不同。”蓝白何尝不明白陆吾,本质上,她们都不是单纯为了自己才站在对立面的。
陆吾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只是一抹浅淡,苦涩的弧度。
“乘黄,我只想知道你的答案。”
乘黄静了片刻,狭长的眼瞳沉沉望向陆吾,同是从上古活下来的异兽,不同于没有记忆的青耕,他比谁都清楚那种步步退让,看着同类凋零的滋味。
作为陪在陆吾身边最久的,他更是明白陆吾的动机。
“我懂。”许久,乘黄才开口回道:“我们都看着山林被开垦,看着云雾消散,看着同族一个接一个归于沉寂。我也想寻一处能安稳落脚的地方。”
青耕站在他身侧,她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陆吾捏着扇骨的指节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希冀:“那你也觉得,我没有错?”
“念想无错,路选错了。”乘黄缓缓摇头,“你想为我们争一席之地,可不该把蓝白当成容器,以阵法强夺本源。同是上古遗留,我们该争的是天地生机,不是掠夺另一个人的性命。”
陆吾喉间骤然发紧,心头那股憋了千百年的委屈翻涌上来。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一退再退,退到深山夹缝,再往后,连容身的山林都不剩。”
“有别的路,”乘黄望着陆吾,朝她一步步走近:“陆吾,我应该告诉过你,我觉得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你忘了吗?是你带我走出山林,让我看到了以往都不曾看到的色彩,这难道还不够吗?”
陆吾沉默很久,扇面松松垂落,萦绕在周遭的黑雾一点点敛下去。
“原来如此。”她低笑出声:“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那一声笑很轻,听不出喜怒,像山风扫过枯石,凉丝丝的。
她抬眼看向乘黄,眼底那一点方才燃起的希冀,慢慢淡了。
“于你而言,有这些光景,就足够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可我放不下还在消散的同族。我见过同伴在山林里一点点化作飞灰,我做不到只守着眼前这点色彩,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乘黄,早知道你如此没有气性,当初我便不应该带你出来。”
陆吾冷声道:“你若是不愿跟着,不必勉强。”
话音刚落,她周身凝滞的气息骤然崩裂,她不再继续多余的试探,陆吾攥紧骨扇,身形猛地往前窜,合拢的扇骨像短刃一样直刺蓝白心口,出手便是杀招。
场边的人一下子全都屏住了呼吸,商温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可蓝白也不再是之前的她了。
换作从前,她别说接下这一击了,就连躲开都有些许吃力。可如今,她体内融着平安的力量,之前又跟着商渊谧练了很久,反应和力道都比之前好上不少。
只见蓝白足尖一转,轻巧侧开,扇尖擦着她的衣襟刺了个空。
蓝白神色平静,掌心凝起一团紧实的白光,反手朝着陆吾握扇的手腕削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两股力量撞在一起,震得两人各自后退半步。
陆吾眉峰一沉,显然没料到蓝白能接得这么稳。
一旁,商温止住脚步,两人显然都没打算给他掺合进去的余地。他只能看着缠斗的两道身影。
乘黄也停下了想要上前的脚步,眉头拧着。他本来以为蓝白会落在下风,此刻看着两人旗鼓相当,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如果问他想要谁赢,他也不知道。
躲进山林里的那些年,他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朋友因为被人类遗忘而消逝。
他们这些神兽,一旦没有人类记得,力量就会越来越弱,直至消散。
他已经数不清他和陆吾送走多少朋友了。后来,陆吾出去了,她说她要为他们找到一条生路。
乘黄便在原处一年又一年地等待着,直到陆吾回来,对着他说出了那句:“跟我走。”
出去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又一个消散后坠入轮回的同伴,青耕便是其中之一。
哪怕找回来的不多,乘黄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没想到的是,他低估了陆吾。
乘黄垂下眼,看着脚下已经醒来的老吴脸色灰白,身子不停发颤,问道:“陆吾的法子,究竟有用吗?”
听到乘黄的话,在一旁观战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乘黄?”青耕有些不解地问道。
老吴闻言却笑了出来,他扭着脖子看向乘黄,“有没有用,现在还有意义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乘黄眉间一皱,脚下隐隐发力:“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没等老吴回答,白莉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脱开蓝温成,一把推开了乘黄,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揪住老吴的脖子,双目猩红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那法子没用?是不是?是不是没用?回答我!!!!”
老吴被拽得一阵猛咳,“白莉……”蓝温成想要上前拉起白莉,却被白莉恶狠狠地制止道:“蓝温成你别过来!”
随后白莉继续拽着老吴的衣领,不论如何也要从他嘴里要一个答案。
“告诉我啊,我女儿到底能回来吗?到底能回来吗?你说啊!!!!”
老吴起初还挣扎着想要挣脱白莉,可没过多久他便放弃了,他任由着白莉在自己耳边嘶吼,看着陆吾和蓝白的缠斗越来越胶着。
直到白莉没了力气,力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低:“你说话啊……”
“没用,我们都得死。”
老吴轻飘飘的一句话猛地砸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商温神色一变,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带了上些急切:“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