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飞面前的手指颤颤巍巍,它的主人极力稳住身躯,往日清冷的面容带着凄楚,像一个易碎的瓷器,却不失风骨。
容飞伸出手,摸到旁边的酒瓶,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学长,你坐下吧。说来话长。”
瓷器稳住颤动的手指,缓缓坐下,静静等待。寿喜锅里的菜没下去多少,汤汁却已经烧掉了一半,容飞再次拿起酒瓶,把双方的酒杯斟满,把火调小,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偏低,语速适中。“我们见面之后,我就开始调查了你身边的所有人。”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钻入青书的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
青书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庄亦节、原野、老青、于女士、李元、王强、方工,会不会甚至方工身边的伍语、服装厂的黄老板也都没逃过?他脊背发凉,喃喃重复:“所有人?”
容飞的头低着,看不清他的表情,像是个机器,没有回复,似乎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只听机器继续说道:“我开始以为你这些年过得很好,有着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那人的情绪有了些许波动,咬了下嘴唇,将后半句说出:“爱人。我想过,我们就这样吧,各走各路,直到我发现你的生活完全不是我想得那样。”
拮据、孤独、强撑体面。
他还记得听到阮乐在饭桌上说,青书这孩子可怜时,心底那阵阵钝痛。当他拿到老赵调查回来的信息时,几年来他从未想过的情形一幕幕发生在青书身上,他恨得扇了自己一巴掌。他知道,他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各走各路了。
“你,怎么发现的?”青书第一次听容飞说这些,有些窘迫,可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对面,想在这面前的烟雾中,看清他的表情。
“你开的车是李元的,住的地方是员工宿舍,手表一直带同一块,甚至西服都是同一套。”容飞抬起头,眼底泛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暗流,继续说道:“我让老赵去查,才知道青叔在病床上躺了六年。”
青书心里一颤,他一直都佯装地很好,不知情的人根本猜不到他的家庭情况,手表、西服虽然只有一套,但也都是名牌,他一直小心翼翼打理着。
“没想到,你一眼就能看出来。”青书小声说道。
“因为我的眼睛从没离开过你。我想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容飞的声音渐渐变大,像极了机器疯狂运转后的嘶吼,“我开始查李元,查你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也包括我正在经历的事情和接触的人?”青书的脑袋已经开始晕乎乎的了,他极力保持冷静,捋出线索,印证自己的猜想。
容飞机械地点了点头。
原野说过,王强的地址容飞早就知晓,看来就是这时候查到的。这一点他还算坦诚。
“你还查到了些什么?”青书猜测,容飞知道的远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绑架你的黑三轮不是王强干的。”
容飞竟然连这也查到了。
“那是谁?”青书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是一家专卖信息差的中介公司,你挡了他们的路。王强为什么会认下,我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或许只是因为报复吧。”
王强在警局里认罪的笑脸历历在目,似乎像是躲进了安全屋,把所有罪责背在身上,轻松地和外界彻底割裂,他故意透露出丝丝马脚,让人摸不到真相,就像一根极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不耽误生活,却处处难受。只是青书没想到,王强会对他的恨意到如此地步,不惜多认下一条罪责。又或者,他本身就和这家中介公司有所交集?中介公司?方工说过,黑三轮和偷排有关联,他们在调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又涉及了多少产业?
青书摇了摇头,“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知道原因?”容飞的心沉了几分,看来,青书比他想象中知道的更多,更加危险。
“王强很精明,他不可能做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我有个猜想,也许他本来就和中介公司有所关联。”
那他极有可能就是产业链的人!
这句话同时出现在了两个人的脑海中,他们之前根本没把这个小人和产业链关联在一起,如果猜想是事实,那王强是什么时间加入的呢?
有些过于匪夷所思了,青书觉得自己今晚的思维太发散了,或许没有这么复杂。
容飞的心继续下沉,他身体前倾,紧盯着对面,“学长,这只是个猜测,没有证据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