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越说越酸,已经到是个正常人就能闻到的程度了。
然而陆湛一无所觉,仍发着呆默默往前走。
红绳、玉观音。
“你被骗啦。这上面是莲花和童子,寓意是多子多福。”
“那不是祝小孩平安吗?”
“我求的是平安,所以应该也是有点效果的吧?”
“要不下次我去求个十字架怎么样?我听说郊区新建了个教堂……”
陆湛停下脚步,轻声:“郊区有教堂吗?”
原瑾不明所以,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好像有吧,听说是很多年前建的,到现在都还有教众去做礼拜,不过我记得不对外开放。”
“他们提供开光服务吗?”
原瑾沉默。
街边的烧烤摊爆出一阵油烟,摊主一把孜然撒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模糊了身边人的眉眼。
良久,他委婉地开口:“据我所知,很多新教教会明确反对把物件当成‘有灵力’的东西……”
简而言之,如果你不怕被神父抄起圣经大喊“恶魔退散”的话,尽请一试。
陆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瑾震惊地:“你不会打算去教堂找神父开光吧?!”
他们都不是同一个体系!
耶稣不管东方神话啊喂!
能不能尊重非本土文化!!!
原瑾痛心疾首:“我们当年不是一起宣誓要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坚持科学,反对迷信,为医疗行业崛起而读书奋斗吗?”
陆湛还没说话,旁边眼袋快掉到下巴、拎着个市二院塑料袋的年轻人猛地回头,另一只手里攥着杯见底的冰美式,嗓门比原瑾还大:“还崛起呢?!赶紧死去吧!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原瑾:“……”
陆湛:“……”
“五年本科三年培,到手四千不够赔——我呸!到手还没四千呢!还得倒贴八百,我妈都以为我特么在!吸!毒!”年轻人激动得冰美式里的冰块都晃得叮铃咚咙响,“白天收病人,晚上写病历,写完病历改论文,改完论文跑数据,跑完数据发现样本量不够,还得重新收。带教屁事不管,一有问题就说让我自己去查,特么的老子要是查得到还问你吗鲨比——”
其余路人原本想上前劝慰,谁曾想一转眼就看见了袋子上翠绿色的logo,登时露出了然的神情,纷纷退避三舍,在此刻无师自通了幸福者退让原则。
唉,学医的啊,没疯已经算好了。
孩子想骂就骂吧。
“想着规培完了日子就好过了,特么的规培完还有专培,专培完还得考主治,考完主治还有副高,副高完了还有正高——我算过了,等我把这些考完,差不多也该退休了。”年轻人眼眶通红,声泪俱下,“而且退休还得延迟。”
原瑾:“……”
陆湛:“……”
“上个月还有个家属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年纪轻轻懂什么’。”年轻人越说越来劲,“我懂什么?我懂他爸的肌酐比他自己的血压还高,我懂——个——屁——啊——”
“他只听白头发多的!!!那咋的我当场去染一个给他看吗啊?!”
原瑾:“……”
陆湛:“……”
年轻人骂完之后瞬间萎靡,仿佛吊着他的那口气一息之间被人抽走,他抹一把脸哽咽着转身。
“算了,跟你们说不通的,我得回去睡觉了,再说下去觉都不用睡了,连上二十六小时的班,一会儿真猝死了都不算工伤。”
“六点钟还要去给带教买早餐,特么的为什么不能走报销,我这个月已经贴进去七百块钱了……好想死啊,这狗日的世界末日什么时候能来……能不能快来个火山爆发行星撞地球……人类赶紧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原瑾:“……”
陆湛:“……”
一群人目送破防的可怜规培生摇摇欲坠地离去。
陆湛艰难回头:“二院疯了吗?”
原瑾倒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医疗这行再这么下去迟早完蛋。”原瑾说,“二院不是个例。”
不正常的反而是附院。
到点走人,私人时间非紧急情况不打电话;夜班之后强制休息,节假日三倍工资,生理假、调休、带薪年假,一样不少;实习生、规培生、兼职义工都和正式员工同工同酬……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事实也确实如此。
穗南附院的“奢侈”其实很朴素:下了夜班可以睡觉,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受了委屈有地方说,被病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保安会真的走过来。食堂的阿姨不会因为你是规培生,就少打一勺肉;合同工和编制工拿一样的钱……
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吧?
但是——多招一个人要钱,少排一个班要钱,夜班费翻倍要钱,强制休息更要钱。
挂号十四块,手术要几百,一台手术站几个小时,分到主刀头上的,还不够楼下理发店剪个头。财政拨款有限,医保控费越来越紧,设备要更新,大楼要盖,药占比、耗材比、平均住院日,哪一项不是压在公立医院头上的山?
绝大多数的公立医院都在亏本营业,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讲“人味”?
连顶级三甲医院都无法面面俱到,又怎么能要求普通医院力争完美?
不是每座公立医院都叫穗南附院,也不是每个医院背后都站着一个叶兆宁。
可即便是穗南附院,即便叶兆宁这些年投进来的钱早已超过千亿,附院的财报依旧常年亏损。
原瑾垂下眼,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上。
为什么呢?
叶兆宁为什么偏偏看中穗南?
一个首富,把一笔又一笔的钱投进一座南方城市、一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立医院,图什么?
图名?图利?还是图——
人?
他隐约觉得,多半跟他的小师弟有关。
往更深了想,明家跟叶家是否也有交情?可叶家那些事……
而他的小师弟……
原瑾侧目,他那没心没肺的小师弟显然已经把刚才那点事忘到了脑后,又跑到新的摊子上淘到了喜欢的东西,正在用粤语跟老板杀价。
“平啲啦,老板,平啲啦~”
“阿姨,你啲手艺咁靓,摆喺度都系艺术品啦,平啲益下我啦~”
“老板你个人咁好,生意一定越做越大,我下次带多几个朋友嚟帮衬你~”
他长得好看,话也说得漂亮,一口流利的港话哄得老板心花怒放,最后成本价卖给他一溜毛毡挂件,还送了几个小的。
于是陆湛张口又是一连串恭维的话。
“得啦得啦,”老板笑得眼睛都没了,“快啲走啦,再讲落去,我要蚀本啦!”
原瑾不是本地人,也没刻意学过地方语言,更分不清港话和粤语的区别,只知道陆湛说话时总有股特别的腔调,乖乖的、软软的,有点江南风味,感觉就算是骂人都像在打情骂俏。
啊,骂人还是算了吧。
听说粤语骂人都挺脏的。
不过如果哪天要是能被小师弟用粤语骂一顿……
原瑾狠狠给了自己一头锤,没再往下想。
算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湛在那些玩偶里面挑挑拣拣,最后捏着个红色的狐狸递给原瑾:“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适合你。”
原瑾挑起眉,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师哥在你眼里原来是这么个形象。”
陆湛腼腆一笑,羞涩地说:“骚狐狸嘛。”
原瑾:“……哈。”
他们住的地方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原瑾叫的车还堵在路上,两个人便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等。
出村以后的道路车水马龙,倒是有了几分超一线城市的味道,车灯与路灯光线交织,映得陆湛的脸忽明忽暗。
有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停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朝他们的方向拍照,闪光灯亮起,原瑾瞥过去时,她们捂着嘴半是尴尬半是害羞地捧着手机朝他摆手,而后飞快后腿,转瞬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毛毡玩偶的手感有些刺挠,原瑾摩挲着那只红狐狸,没有说话。
要是司机能堵久一点就好了。
要是丽新小区的房价再降一点就好了。
要是师弟……
“他来了。”陆湛忽然说。
原瑾收起思绪抬头。
一辆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头,修长的手指点在墨镜上,唇线平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晚上的还戴墨镜,死装货。
原瑾心底暗骂,但面上还是带着得体的微笑:“好呢师弟。”
要是苏见钺的车立刻爆胎就好了。
陆湛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之前在摊子上买的平安结塞给原瑾:“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之前你不是说打算在车里装个挂件嘛?我看这个就挺合适的。”
他笑了笑,朝原瑾挥挥手,小跑着往车边去:“走啦!师哥明天见!”
迈巴赫与他擦肩而过时,车窗降下,露出副驾驶座那张灿烂如花的笑脸:“今晚很高兴,谢谢师哥~”
原瑾站在原地,静静盯着手心并排躺着的狐狸和平安结。
“明天见。”他小声说。
车里的风吹得人凉凉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湛哼着歌,低头在一袋子玩偶里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挑出一个棕黑色的德牧,啪一下拍在中控台上:“我特意从七七八十九个玩偶里面挑出来给你的,怎么样!”
苏见钺分出一缕视线扫了一眼,那玩偶耳朵立起,两只豆豆眼憨态可掬,睿智得有点像买它的人。
“不错。”
“你好敷衍。”陆湛不满地,“你应该先说谢谢,然后夸奖我的审美和我的用心。”
苏见钺从善如流,这回连视线都没歪:“谢谢,夸奖你的审美和用心,以及你令人发指的数学造诣。”
陆湛瞪了他两秒。
“净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他哼哼两声,“我刚刚在一个小摊子上看到个吊坠,感觉还挺眼熟的。”
“嗯哼?”
陆湛耸着肩膀,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记不记得我哥哥以前送过我什么啊?”
苏见钺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你问我?”
过于敷衍的态度使陆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剥了两个荔枝,一个自己吃,另一个狠狠地塞进苏见钺嘴里,而后毫不客气地将手上沾着的汁水擦在苏见钺的外套上。
苏见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陆湛悻悻地缩回手,苏见钺便单手开了盒湿巾扔过去,咽下那块甜得发腻的荔枝肉,面不改色地说:“这衣服手感不好,别给你手划破了。”
陆湛擦着手,顺着他话往旁边看过去。
苏见钺今天这件外套上绣了不少不太显眼的碎钻,没光线的时候看着跟普通外套没什么区别,特定的角度一晃,就会显现出独特的火彩。
“……哇哦,真闷骚。”陆湛小声嘀咕,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我记得他是不是送过你一个吊坠,好像是送子观音?”
“好像是吧,问这个做什么?”
陆湛摸着下巴。有些苦恼:“我记得他也送了我一个……但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到被我放哪里去了……”
“你这些年丢的东西可不少。”苏见钺好心提醒。
“能被丢掉的证明也不是很重要吧!”陆湛理直气壮地反驳,又不自觉降下音量,“可是哥哥送我的礼物我都保存得很好啊,就是这个吊坠,感觉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是不是放你家了?”
“不可能。”苏见钺矢口否认,“你放在我家的东西,除了衣服外,就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偶。”
“什么乱七八糟,它们都有名字的好吗!”
“哦,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吗?”
“胡说什么呢!明明是小三、小十和十五,还有小四!”
苏见钺嗤笑:“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小三和小十是我最常用的刀片型号,十五和小四其次。”
苏见钺闭了闭眼,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不是什么好话。
陆湛警惕地:“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在夸你。”
“我就听到你在骂我!”
“行车记录仪录着呢,回头就放给你听。没骂怎么说?”
“那你转我两百块钱,我就信你。”
红灯亮起,还剩一百二十秒。
苏见钺摸出手机,熟练地点进聊天框,熟练地输入几个数字,熟练地输入密码,然后停顿几秒,皱着眉将手机扔了回去:“限额了,明天再给你。”
陆湛抱臂:“哇哦,限额,好陌生的两个字。不想给就直说!”
苏见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哎呀,被你猜到了。”
“……”
陆湛板起脸冷哼一声,刚想说点什么,两个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局长”,另一个则显示着“院长”。
屏幕光线幽幽映在眼底,二人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几秒钟后,迈巴赫在下一个路口掉头,远处响起此起彼伏唔哩唔哩的声音,红蓝交织的光线划破黑夜,救护车和警车同时从不同的方向驶向了同一个终点。
与此同时,刚上车的原瑾正盯着狐狸发呆,忽然手机振动,特关铃声响起,他放下玩偶,接起电话:“才刚分开几分钟就想师哥了吗师弟?”
电话那头咯咯一笑:
“不是啦师哥~我是来通知你哒!你美满的夜生活梦即将宣告破碎~现在可以修改目的地回医院啦~~~”
原瑾默默放下手机,闭上眼。
然而听筒内仍能听清一连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师哥我先掉头啦,医院等你噢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