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说过,两清。”
短短几个字,字字决绝。
洞口处,沈瑜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稳立不动,声线温润平和,无怒无怨无委屈,沉静得一如山间静水。
“待到天亮,我便离开。”
厉珩骤然抬眼,眼底覆着一层浓重冷色,目光锐利紧绷,直直望向洞口那道素色身影,语气更冷,字字带刺:“没必要。”
“沈瑜,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他语速偏快,语气尖锐,刻意加重每一字力道,像是要用极致的冷漠,强行逼退对方,掩盖自己方寸大乱的姿态。
“你如今金榜榜首、万众称颂、稳入主力大营,风光圆满,体面十足。”
“何苦再来我这狼狈之地,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你是来看我笑话?来看我不堪落败、徒劳苦修、处处不如你的样子?”
他目光死死锁着洞口,眼神锋利执拗,下颌始终紧绷,不肯有半分松弛。
沈瑜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和,不躲不避,不反驳不打断,任由他句句质问、字字刺伤。
待他话音落尽,良久,才轻声开口,语调干净坦荡。
“我没有。”
“我从没有想过要看你狼狈。”
厉珩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浅薄寒凉,满眼自嘲,肩头微微一颤:“那你为何要来?两清之人,本当老死不相往来,你今夜前来,究竟何必?”
“只是担心你夜里受寒。”沈瑜答得直白坦荡。
这一句关切,像是骤然戳破了厉珩紧绷的伪装。
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乱了半分,目光骤然泛红,眼神翻涌着浓重的不甘与压抑,声音陡然抬高半分,字字积压多年郁气:“担心我?”
“你凭什么担心我?!”
他腰身微微前挺,姿态倔强紧绷,积压数年的心绪尽数爆发,语速急促却清晰。
“你一路坦途、步步稳赢、从容不迫!你根本不懂我!”
“你不懂我天未亮便登台练箭、深夜不肯休憩!不懂我数年光阴全数押在修行之上!不懂我每一次追赶、每一次拼尽全力!更不懂我每一次望见你背影,心底那份怕终生不及的惶恐!”
他字字真切,句句积压多年,话音落下时,肩线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笔直坐姿,不肯露半分脆弱。
“你一句静养、一句稳妥、一句护我根基,说得轻巧。”
“可于我而言,慢一步便是终生追不上,松一分便是彻底认输!我拼尽全力尚且不及,若再放缓,我数年苦修,到底算什么?!”
沈瑜静立听完全部话语,身形微动,眼帘轻轻垂落,长睫轻颤一瞬。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清两人多年的错位。
他所求安稳,对方所求比肩。他所想护持,对方视作桎梏。
良久,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四字轻缓,却沉淀了所有迟来的通透。
厉珩闻声,只觉满心讽刺,眼底冷色更重,眸光执拗锋利:“你知道什么?你永远都知道得太晚。”
“你劝我静养,我信你、听你、刻意放缓修行节奏。可今日试炼,我灵力锁闭、寸步难行、当众零分,沦为全场笑柄。”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惶恐,声音微微发紧:“所有人都说我天资平庸、勤勉无用。”
“你心底,也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这句问话压得极轻,藏在所有尖锐与倔强之下,是他唯一不肯外露的在意。
沈瑜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稳稳对上他紧绷执拗的视线,语气坚定诚恳,无半分敷衍。
“我从未这般想过。”
“在我眼里,你的努力从不是徒劳。你的坚持,比旁人的天赋更为珍贵。”
真切的话语直直撞来,瞬间击溃厉珩大半冷硬伪装。
他眼眶骤然发热,眼底湿意翻涌,却猛地偏过头,下颌绷得更紧,咬牙硬撑冷态:“不必哄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与安慰。”
“不是哄,不是可怜。”沈瑜声线依旧稳重,“是真心。”
他脚步极轻地往前挪动半寸,依旧停在安全分寸之外,不侵分毫,姿态郑重。
“只是我的真心,用错了方式。”
停顿一瞬,他端正站姿,语调郑重至极,第一次全名唤他。
“厉珩。”
这一声称呼褪去所有往日亲昵迁就,庄重平和。
“今夜我来,不为求和,不为挽回,不为辩解。只为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石窝之内,厉珩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如遭定身,背脊瞬间绷到极致,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所有尖锐、所有倔强、所有冰冷,尽数骤然停滞。
他怔怔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素来温润从容、素来周全坦荡的沈瑜,竟然会向他低头,向他认错。
沈瑜无视他骤然凝滞的姿态,语速平稳清晰,一字一句,坦荡剖白自身过错,无半点遮掩,无半点开脱。
“是我自以为是。”
“我一味以自己的心意替你铺路,惧你受伤、惧你折损、惧你年少莽撞毁了前路,便强行让你稳、让你慢、让你静养,从来不曾俯身问过你真正想要的前路。”
“我只看得见修行险苦、经脉损伤,却看不见你心底执拗的执念与不甘。我一心护你根基安稳,却生生碾碎了你最看重的骄傲。”
“我认知里的周全,无形中让你活在对照之下,令你难堪、令你自卑、令你觉得所有付出皆是白费。”
“是我独断迟钝,未能读懂你的心气。”
“所以,对不起。”
晚风穿林,轻轻掠过洞口,无声托住这一场少年坦荡的致歉。
厉珩依旧僵坐不动,浑身紧绷,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喉头发紧,眼底湿热层层翻涌,长睫死死压住,不肯让半分脆弱落于人前。
他赢了对峙,赢了态度,逼得对方低头认错。
可浑身的坚硬与尖锐,在此刻尽数落空,只剩满心滞涩的悔与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