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沈瑜,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怯意,像渴求安稳归宿的孩童。
“那阿哥,会不会嫌我烦?”
沈瑜当即蹙起眉头,认认真真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道:“怎么会,你什么也不说才是最可怕的。”
厉珩抬眼,目光牢牢锁在沈瑜面上,不肯移开半分应,道:“好。”
“那往后,我都赖着阿哥。寸步不离。”
沈瑜只当这是密友之间寻常的撒娇,唇角扬起浅淡柔和的笑意,坦然应下。
“赖着便是。只要你愿意,我这里永远容得下你。”
“我的闺中蜜友,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厉珩望着眼前的少年坦荡无虞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轻轻应下一字。
“好。”
九天之上,已经有目光牢牢锁定这里。
千里云海之上,九重天界,凌霄侧殿之内,气氛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殿中仙雾沉沉缭绕,一面星轨玉鉴悬浮大殿正中,镜面水波一般缓缓漾开,一缕稀薄却本源纯粹的漆黑魔气静静浮在镜面中央,正是方才扶光阁擂台大战残留下来的气息。
数位资历深厚的上神静立殿中,垂眸望着玉鉴,四下寂然无声,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长久的静默持续许久,崔观岳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玉案,清泠的声响在空旷大殿回荡,终于撕开一室死寂。
“方才扶光阁擂台异象,诸位皆亲眼所见。这一缕气息,乃是太古魔根本源。”
一名白袍上神向前踏出半步,衣袂轻扬,语声凝重肃穆。
“万年之前,先辈合力封印魔域裂隙,世间残存魔根尽数清缴封禁,万年之内,从未出现这般精纯完整的本源魔气。灵魔共生一体,本就逆违天道秩序。”
“先前天道威压凌空降临,本欲一举根除魔患,不曾想灵魔两股本源对冲,硬生生挡下天道裁决,免去一场身死道消的劫数。”
一旁白发老神长久注视流转魔气的玉鉴,良久,缓缓发出一声悠长轻叹。
镜面光影轻轻晃动,水雾层层散开,隐约映出凡间寝榻之上,两道相互依偎静养的身影,画面朦胧,却足够看清二人相依的姿态。
另一位面色严肃的上神往前一步,躬身行礼,郑重出声请示。
“崔长老,请降下天旨,即刻派遣仙官下界,剥离少年体内魔根,永绝三界后患。若是放任魔根成长,待到魔气彻底苏醒,裂隙动荡,下界苍生势必遭受牵连。”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间一片静默,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崔观岳身上,等候他最终决断。
崔观岳伫立原地,眸光沉沉望向玉鉴之中的虚影,许久,缓缓摇头。
“不可妄动。二人灵脉早已缠绕相融,灵根与魔根相互牵绊,如同枝干同根生长。若是强行剥离魔根,二人都会身受重创,道基直接损毁,严重者当场陨落。”
提议的上神眉头紧锁,依旧心存顾虑。
“可魔根长久蛰伏凡间,终究是悬在三界头顶的隐患。天道秩序不容魔根留存,时日一久,二次天罚必然再度降临。”
“不必急于一时。”
崔观岳抬手,指尖划过虚空,玉鉴之中浮动的凡间影像慢慢消散,镜面重新归于平静。
“派遣隐仙悄然下界,隐匿身形,日夜不间断监视扶光阁动向,记录两个少年修行、气息变化。测灵大典延后数月,再三核验灵根变化,万万不可疏漏分毫。”
他顿了顿,继续颁布指令。
“隔尘峰此次生出大乱,险些酿成大祸,暂且算作带罪立功,暂不施加惩处。持续观察二人动向,静观灵魔共生最终走向,再定后续举措。”
一众上神齐齐垂首,整齐领命。
“遵令。”
天界决议既定,言辞落地,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无形无质的监察仙力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避开凡尘修士灵力感知,如同一张细密无边的蛛网,悄无声息笼罩整座扶光山脉。山峰主峰、演武场、弟子居所、药房,尽数被纳入监察范围,寝殿之内的两道身影,自然是重中之重。
沈瑜还在兴致勃勃同厉珩说起下山游历想要前往的城镇,说起传闻中临江古镇的小吃,说起连绵万里的苍山云海。
厉珩安静聆听,时不时轻轻应声,表面神色平和,心底却思绪翻涌不休。
沈瑜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唇角,眼底情绪层层叠沉淀。
沈瑜察觉到他长久沉默,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不说话?不喜欢人间山河,不愿同我下山?”
厉珩回过神,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
“没有。阿哥想去何处,我便跟着去往何处。”
但回答完厉珩还是定定凝望着天空。
他感觉到一股极淡、却刺骨冰凉的窥探感直直钻向神魂深处。
沈瑜敏锐捕捉到他突如其来的变化,方才还松弛的躯体骤然紧绷,连气息都敛了起来。沈瑜微微倾身靠近,目光带着担忧。
“怎么了?伤势又开始隐隐作痛?”
厉珩迅速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戒备,重新覆上一贯温顺柔和的模样,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无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凉。”说完厉珩缓缓起身拉紧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