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丹瑾缓步走回他身前,暮色里红衣沉静,淡淡开口:“悟了?”
沈瑜重重点头,眼里亮得很,却不敢太过张扬,老老实实回话:“好像……懂一点了。把心思定住,灵力就定住了。”
“还算不笨。”丹瑾弯了弯眼,“今日先到此,明日晨起,试剑。”
一听试剑二字,沈瑜心口微微一悬。
一个月了,他日日看着那柄剑,只能死死硬扛,从未真正掌控。如今凝了心神,聚了灵力,心底既期待,又莫名发怯。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底忐忑,躬身应下。
当夜山谷寂静,星河垂落。
沈瑜躺在木屋榻上,却毫无困意。他抬手望着自己的掌心,一遍遍回想白日凝神的感觉。
一夜浅眠,转瞬至天明。
空地上,剑静静横卧草丛。雪白剑身看着干净温柔,分量却依旧压得慑人。
丹瑾立在一旁,淡淡吩咐:“去拿。今日,用昨日的心法。”
沈瑜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他弯腰,目光沉静,所有纷乱思绪尽数收落心底,全部心神凝于掌间。指尖触上剑鞘的一瞬,万钧重压如期而至。
换作从前,他早已身子一晃,牙关紧咬,仅凭肉身死撑。但这一次,温热灵力瞬间自掌心涌出,凝于一点,稳稳托住剑身沉重的煞气。
沈瑜手腕微沉,腰腹轻挺。
咔——
剑,微微离地。
没有轰然重压,没有瞬间塌力。那柄压了他整整一月、次次将他钉进土里的灵剑,竟被他稳稳托在手中,不晃不坠。
沈瑜瞳孔微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握着剑,站在那里,半天不敢动:“真……真拿起来了?”
丹瑾看着他呆愣愣举着剑、一动不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傻站着做什么?拿稳了,又不会吃了你。”沈瑜这才回神,手臂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摩挲冰凉剑鞘。眼底藏着一路苦修的酸涩,藏着熬过来的倔强,更藏着一点悄悄燃起的希望。
“才用了两天就领悟,不错,不愧是极品灵根。”丹瑾想了想,道,“你想回宗门吗?”沈瑜听到这番话,无疑是激动的:“想!十分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那我就放你回去几天。”丹瑾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看你心事太重了,不好,不好。”大喜骤然落到头上,沈瑜手上力道险些一松,剑重重往下坠了寸许。他连忙敛住心神,灵力稳稳收拢,才重新将长剑托牢。
他抬眼望向丹瑾,握着剑柄的指节不自觉收紧,肩头都微微绷起:“师傅……当真?”
丹瑾瞧他这副按捺不住,却又强撑着不敢大喜过望的模样,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负手立在晨雾里,红衣衣角被山风轻轻撩动。
“自然当真。”她话音稍缓,随即又沉了几分,“只是回去暂住几日,不是就此脱离山谷修行。你凝神尚未练到纯熟,也才刚刚举得动这柄剑,远远谈不上大成。时限一到,你就给我回来别让我来抓你。”
沈瑜脑袋点得飞快,脸上喜色压都压不住,却不敢失了礼数。他小心翼翼将长剑平放于草地,深深躬身一揖:“弟子记下了,定不会耽误修行,期限一到便立刻归来。”
丹瑾将他眉眼间的起伏尽数看在眼里,也没有点破,抬手一扬,一缕赤色微光轻飘飘落在沈瑜肩头,淡淡一层光晕贴着衣料散开。
“这道护光给你,山谷之中发生的一切,不可对外人提起。”丹瑾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瑜身上,“还有一事,厉珩的禁闭,早就期满了。”
沈瑜浑身猛地一僵。
这一个月困在山谷苦修,外界消息半点传不进来,他心里一直默认厉珩还困在那间阴冷荒院。此刻听见这话,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旧伤没有彻底养好,心魔也未曾褪去。”丹瑾继续开口,语气平平,“此番回去,你们可以相见。但有两点要记牢,山谷苦修、灵剑的事,不可和他全盘托出;也别在他跟前把自己逼得太紧。”沈瑜睫毛往下垂,遮住双眼,指尖依旧紧紧攥着。
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他躬着的身子没有抬得太高,肩头微微塌下去半分。
“最多七日。”丹瑾的语气带上几分告诫,“七日鸡鸣之前,务必要回到山谷。要是敢逾期不归,我便亲自去扶光阁,把你直接拎回来。”
话音落下,宽大的红衣衣袖一挥,人影一晃,转瞬便隐入密林深处,将沈瑜传送到隔尘峰山脚下。
他站在原地,低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反复张开,又缓缓握紧。背好布包,他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山谷出口走去。
扶光阁,厉珩的院落。
廊下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禁闭结束之后,他便搬回原来的屋舍居住。后背杖伤每逢吹风,便一阵阵隐隐作痛。宗门弟子遇上,大多客气行礼,却总下意识远远绕开,院里终日冷清,极少有人登门闲谈。
院门半敞,门外两名值守弟子靠着墙闲聊,声音顺着缝隙飘进院中。
“听说没有,沈师弟得了仙人许可,要回宗门住几天。”
“真的?就是那位早就毕业的那个沈师弟?”
廊下,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一顿。
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打了两个旋,轻轻落下。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遥遥望向山门的方向,眼睑底下长久凝滞的沉寂,泛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