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悬,月辉充满寒意,清冷而朦胧。
谢宁急促喘着气,跑得太急太久,仿佛下一刻就可能因为窒息而失去意识,可她没有停下。
曾经她不明白自己这趟仿佛平行时空一样的穿越是起源于什么,是倒霉的机缘巧合吗,还是某种她还没有发现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她至今都没有找到确定的答案。
断断续续地用明月楼的营收做好事,也只是她偶尔的“上供香火。”,可刚刚,她突然间意识到,如果自己这趟人生一样旅程的意义,就是让她为了私心毁掉了另一个人的人生,自己是他的“苦其心志”,这样,会更有意义吗?
她害了一个人,那个人小时候善良乐观,现在却……
“你在找什么?”
阔而大气的庭院,种了许多的万年青,微冷的空气中有难得的草木馥郁气息。
闻着这样的清新味道其实很容易放松。
可谢宁此刻丝毫没有享受到草木清香的安抚,瞪向那一团黑暗。
方才给了一荷包金粿才换得那小黄门指路,一路匆忙。
门口的守卫竟然拦都没有拦一下她,仿佛他们站在那里,并不用遵守任何保护里面人的职责。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黑暗后,才看清,他坐在庭院右侧的凉亭里,空荡的石桌上散着几个酒坛子,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倒扣在桌上。
说话的人当然是周弗陵。
谢宁沉沉吸一口气,黑暗的环境也给了她勇气。
快步走到他身边,“这里方便说话吗?”
周弗陵安静坐着,他有着少年人一般瘦而挺直的肩线,却并不单薄,肩膀宽阔,流畅轮廓线条往下是一截窄窄的腰身,透着韧劲。
“你说。”他喝了酒,话说的有点慢,过了一会儿才蹙着眉头,“你怎么没出去?”
“还有时间。”谢宁随口道,上前一步,压着声音着急道,“我上次跟你说的周信的事你去调查啊了吗?”
他缓慢地摇头。
借着他微微仰头时落在他身上的月光,他的眼睛像蒙了层雾,嘴唇尤其地红。
“你怎么还没有调查,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都从我爹那里打听到动静了,青州和隋州,前线收到这两座城池内部动乱的消息,近期可能会组织攻城。你抓紧时间办完事就离开京城吧,这里对你来说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年轻的姑娘,白净挺翘的鼻尖,细腻的脸颊都微微汗湿。
他面无表情瞧着,英俊的一张脸冷峻又莫测。
忽然站起身,微微晃了一下,谢宁立刻伸出手,可他又站稳了,并不需要帮助,月光下,犹如细雪的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俯身,就站着俯视她,高大修长,“就为了说这些?”冒着滞留宫中的风险。
“嗯。”谢宁说,秀气的眉头皱着,脸很小,抿着菱角一样的唇瓣,异常认真,“如果你不信我,就快些去查证,早些离开这里。”
“为什么说这些,可怜我?”
“你哪里用得着我可怜,你如今……”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可怜你。”她眼睫扇动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前在楝岛,你没有杀我,我还你的。”
又说,“你记得吧?”
她不知道自己目光里有种模糊而哀切的东西,很像是悲伤。
他无从辨认。
如果他平安离开,两个人的身份和注定的可见际遇,或许此生没有相见的机会。
不,不是或许,是一定。谢宁掌心握拳,指甲陷入掌心。
“郡主很希望我离开吧,似乎你颇为愧疚,是觉得对不住我?其实不必,我也是害郡主从清缘寺一路阶下囚,差一点葬身大海的罪魁祸首。”
“不是”
谢宁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晰倒映他的身影,“是我先对不起你的。”她低下头,咬着下唇,似乎说这些话,令她很难受,“从……”
“那便两清了吧。”
谢宁飞快抬起头。
“若说我当时凭一时意气对郡主施加报复,连带自己也差点儿没命,这是你我之间恩怨的第一次了结。你两次提醒我周信的事,是第二次了结。”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让谢宁觉得他这一刻好温柔,“日后不要再想着我的事露出那样的神色了,两清。”
谢宁怔然,好半晌才“噢”了一声。
“宫门快要下钥,郡主还是尽快离开吧。”
“噢,好。”谢宁垂着脑袋,喉头突然有些哽咽。
“那你……”
“什么?”
“今晚的事,我们都知道不是事实,没人会信的。”
周弗陵看了她许久,想说什么又没说,神色依旧冷漠。
“你该走了。”
抿了抿唇,谢宁小声应了。
“我走了。”
他的发丝在夜风中轻扬,送来一缕熟悉的冷杉气息。
谢宁往来时的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