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了‘朔’这个字,或许是寓意着北地里的风,凛冽、自由。”
景岁安的手指猛地收紧,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心脏明明在猛烈地跳动着,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是失去赫卢那朔那天一样,就像身体的一部分死掉了。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的嘴唇颤抖着,随即被她用力地咬住。
“为什么?”韩知节微微侧头,不解却理所当然地说道:“你的萎靡不振不就是因为这个叫赫卢那朔的人吗?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这些有关他的往事。”
往事?
景岁安用力咬住嘴唇却已压不住心底失控一般的愤怒。
她那具如朽木般的身体,在一瞬间迸发出了超乎她想象的力量,她猛地扑向韩知节,可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才勉强撑住了自己。
“你可以算计我,但别试图用他的名字。”景岁安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单薄的身体也在随之颤栗,可她的眼神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与她身体的羸弱格格不入。
她突然的举动在韩知节的预料之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他便打心底里相信如果逼得狠了,景岁安真的会杀了他。可尽管如此,他的脸上也不见慌张之色,他只是用手反握住景岁安那双颤抖的手,反问道:“你的愤怒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这句话锋利地刺穿了景岁安强撑的身体,轻飘飘地将丑陋的真相揭露。
她的愤怒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韩知节提及赫卢那朔的往事,让她将其当作威胁?还是......
因为,她曾有许多机会亲自了解,却一次都没有尝试过。
韩知节打量着她眼中的混乱,看着她一点点被自责和愧疚吞没,那双抓着他领子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而他不会放过景岁安精神最为脆弱的机会,开口道:“除了好心告知以外,我还很好奇,如果你是这位公主,经历这些后,你会做什么?”
景岁安没有回答他,他却看得懂她的眼睛,笑着说道:“复仇,你自然会选择复仇。那或许你会对这位公主的选择感到吃惊。”
“她蛰伏多年后,太后的手终于伸到了北边,私底下与她有了联络。而她选择以微薄之力,巩固国家的和平,她说虽换了国号,可子民依旧是她的子民。”
景岁安垂着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这样的选择,她第一反应是觉得愚蠢,可渐渐地,她眼底的激荡平息下来,“所以,她的孩子得以幸存,更多人的孩子也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这样的回答是韩知节没有想到的。
他以为景岁安会与他争辩,可眼下的景岁安眼中没有了锋芒,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迷茫。
她或许无法理解,却在试图将其与自己的经历融合。
“那她呢?”景岁安用迷茫的眼睛看着韩知节,“她没能活着看到孩子长大成人,她的名字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因她而活的子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最后一句,带着景岁安的不甘:“所以,牺牲她一个,就是当权者认为对的事?”
“我记得。”韩知节目光灼灼,三个字说得坚定。
“我尊重她的选择,记住她的名字和过往,日后也会尽我所能让更多人记住。”
他直视着景岁安眼底的混乱和挣扎,笃定道:“或许你难以相信,但由善意造就的意外,往往会引导事态走向对的方向。”
“比如,太后与她结盟,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后来,她的孩子被送去做质子,又被你所救。”
“那时谁能想到,当你如他母亲一般沦为和亲工具时,又是他成为了你在北地里唯一的落脚之地。”
韩知节站起身,言尽于此。
他看着景岁安,没有预料之中的震惊,她只是机械地将一切都吞进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她无法承受的悲戚。
若有什么比失去挚爱要更痛,那就是后知后觉,却已成定局。
景岁安那残破不堪的内心或许会被彻底摧毁,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选择权在你,看与不看,我都尊重。”
他用一句话就抽身而出,从怀中掏出那串从小柳手中夺回的红珊瑚坠子,丢给景岁安后,向门口走去,留下满地疮痍。
身后的死寂却不知是泥坯碎了满地,还是重塑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