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宁悬在半空中,七彩的光从她身后铺出去,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光漫过山腹,漫过荒山,漫过被恶念侵蚀过的每一寸土地。
她感觉得到那些枯死的草木在复苏,那些碎散的魂体在聚拢,那些受伤的人身上的伤口在愈合。
善之力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像一口被凿开了底的井,水往外流,井里的水位在降。
她的本源在枯竭。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抽走她骨头里的东西,抽走她经络里的东西,抽走她胸腔里那团烧了三千年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眼下这些光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所以她咬着牙挺住,倾尽所有把最后一层的本源之力也放了出去。
七彩之光散射到最远的地方时,她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像琴弦绷断了。
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往下坠,眼前的景象在模糊,山腹的岩壁、地面的碎石、底下那些人影,全都在往后退,退成一片虚白。
她想说一句“终于结束了”,但嘴张不开。她只来得及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三千年,自己终于完成了这个担子。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散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升上来了。
星星点点的光,很小,很碎,从山腹的四面八方浮起来,从裂缝外面漏进来,从更远的地方一批一批地赶过来。
那些光点汇成一条一条细细的线,从她的手脚、从她的胸口、从她后背的命门穴里钻进去,凉的,但凉得很舒服,像久旱之后落下来的第一场雨。她认出了那些光。
那是功德之光。
是那些被她放出去的魂,那些被恶念害死之后终于得到解脱的亡魂,在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谢意。
一个魂留一点,成千上万个魂就是成千上万点。
它们从阴路那头飘过来,穿过山体,穿过岩壁,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从她自己的丹田里浮上来的,比那些功德之光更沉、更厚、更稳的一层东西。
她突然想起那一碗碗面,原来如此呀。
那个人真是什么都不肯多说。
三千年的分量,一点一点地在她体内攒着,从来没有动用过,像一坛埋在地底的酒,封得严严实实,等的就是她撑不住的那一天。
冥渊煮的面,三千年,一天一碗,每一碗里都掺着他积攒的功德。
她以为那些功德只是用来修补她神魂上的旧伤,修完了就没了。原来没修完的都沉在她的丹田里,一层一层地垫着,垫了三千年,厚得像一床棉被。
两股功德撞在一起,把她下坠的身子兜住了。
她没有散,但她困了。困得睁不开眼,困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困得只想找个平整的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殷宁闭上眼睛的前一瞬,听见山腹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急,从底下传上来,隔着那些光,听得不太真切。
殷宁这一睡,睡了三个月。
她睡着的第一个月,陆舟三个人把离人归的招牌擦得锃亮,重新开了张。
阿纸在前台接待,沈清宴负责记录和归档,陆舟跑外勤,三个人的分工比殷宁在的时候还明确。
来离人归的鬼客有老有小,有急着投胎的,有放不下阳间亲人的,有找不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