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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云谁之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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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不再多问,抬脚迈入,方进入院中,虽是夜中,却依然清晰可见斑驳脱落的院墙、枝干浓密覆盖了大半个院子的老榆树,墙角各处的青苔,一派荒芜之象。

他心中猝起怒意:“怎么回事?”

冷不防嬴政发问,荆寺人亦是满心愣怔与惶恐,此地荒凉的景致让他心中直突,实在是不曾料到手下人竟如此大胆,这群见风使舵的蠢材!他立忙伏跪:“回王上,小臣也不知晓啊。这——”

嬴政一脚踹去:“好大的胆子!相关人等,全部杖责!”

“喏。”荆寺人被踹翻在地,胸口剧痛,他不敢去查看,忙爬起来应是。

许是院中的动静太大,屋中烛火微晃,映在窗口处的人影起身查看。屋门被推开,一张少女姣好的面容便出现在嬴政面前。

四目相对,少女半只脚踏出门槛,骤然顿住。

嬴政目中,便见一双逐渐通红的眼,不知作何,他心中突起钝痛,他恍然一惊,冷冷回神。“大胆!见陛下还不行礼!”

少女被斥,缓缓垂下眼眸,伏拜行礼:“婢子参见陛下。”

嬴政忍着心口突起的不适,来至屋中,便见屋中一派萧瑟落寞之感,卧榻的漆暗了、窗牖的木质历经年月已有腐蛀之象、屋角她平日里最爱翻弄的木笥盖板都已变形,他目光一一落至屋中各处,虽有被人擦拭过的痕迹,然经年缺乏打理俱显陈腐,屋中尚余一股未曾除去的霉味。

一股无名怒火沿着脊柱泛上,他脸色沉沉落下,冷哼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

“朕不来,你们就如此懈怠,玩忽职守,永巷辖下相关人等,罪加一等,一律笞三十!”嬴政冷冷回头,盯着荆寺人,“监管不力,自去领罚。”

“喏。”

“全都滚出去!”

一场猝来的惊变,此时,无人敢言只言片语。

嬴政缓步来至案前,案上静静搁着一个漆木匣子,匣子敞开着,表面有清水擦拭的痕迹,记忆深处的那块木佩静静躺在匣中。案旁正摆放着陶瓮,瓮中装着脏污了的清水与粗布,显然方才正是在清理这满匣的落灰。

嬴政目光凝在那方鹿形佩上,久久不曾移开。他抬手,似是想将鹿形佩拿起,终又垂落于宽大袖中。

“你叫青禾?”

“回陛下,是。”

少女语调轻轻浅浅,一字一字分明,不疾不徐。嬴政蹙眉回身,一眼落去,少女白皙的肤色在昏黄的灯下甚是明显,螓首低垂,侧脸容貌姣好,在这宫中亦算出挑。

不是她。

心中闪过一丝突起的怅然若失,他缓缓移开目光,仿似随口问道:“你是永巷的宫婢?近日来的这处院子当值?”

“回陛下,是。”

一字一字清晰温浅,透着莫名的熟悉感,方才压下去的心跳再度异样跳动起来,他忍着心头莫名,又问:“原本在何处当值?”

“回陛下,婢子原本在胡夫人处当值,因不慎打碎了夫人心爱的玉觥才被调来此地。”

嬴政侧耳细听,字字分明,温浅淡然,语声轻微却就是让人听得分明。他不禁又侧目打量去,少女脊柱笔直,宫衣素净,身形纤细。

“可受罚了?”

“回陛下,永巷令过问,夫人罚笞三十下。”

“伤可痊愈了?”

“已然好了。”

一问一答,简单利索,看似宫婢却又透着宫婢不会有的从容。

心口的跳动随着少女的话声有力地起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不猛烈却又让他无法去忽视。嬴政目光静静落在少女身上,是语声太像了吗?

记忆一旦回溯,仿佛就如昨日一般清晰。原来,一切都不曾过去。

这些年,不乏有人按着她的样子往宫中送人,皆被他发落了去,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代她,相似又如何?越相似他就越恨,所有欲借她谋私欲的都该被杖毙!

而眼前这一个,哪里都不像,却让他无端想起曾经。

他唇角微抿,压下心口不适,缓缓打量屋中,随着他的落目,心中隐隐的钝痛便一阵阵袭来,让他连呼吸都透着无力。他不禁沉沉阖眼,微微弯腰,一声轻咳压抑不住的咳出声。

“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嬴政骤然回身看去,少女不惊不怖,眸色清亮中似藏着忧心,见他骤然落来的目光似乎一怔。

“你不怕我?”他语声沉落。

少女垂首,轻轻摇头。

一时忘了身份,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子蘅心下微敛。只是刚才匆匆一瞥,他目下的青黑之色太过浓重。

“你知不知道刚才这一句话,朕就可以治你的罪?”

子蘅微愣,旋即躬身:“婢子知罪,陛下恕罪。”

嬴政一声冷笑:“知罪的倒是快。”

室内安然,少女静默。

不争辩不解释,看着温顺其实是心中的笃定,那是发自心底的确信:他不会对她怎样。

为何会如此?嬴政眉间微蹙。他抬手抚上眉间,许是太久没有睡好了。他目光再次落至匣子中静静躺着的鹿形佩上,指尖微动,终究转开目光,转身离开。

廊下静候的众人忙跟上,一行人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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