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悠扬的钟磬之声从内室传来,唱歌的,是汉武帝颇为宠爱的宦官李延年。李延年年轻时因犯法而被处腐刑,但他生性知音律,善歌舞,据说,他每次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殿内,李延年侍上起舞:“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伴着李延年的那首《佳人曲》,帝王的声音里充满了兴趣:“的确是好曲。不过李延年,朕颇为好奇,这世上,真有这般倾国倾城的佳人?”
“佳人是否倾国倾城,陛下一见便知。”
“哦?”
“陛下,臣曲中所唱佳人,正是舍妹。此刻她已在殿外候着,等待陛下宣召。”
等候召见?如此准备充足,看来又是有人借机献上的美人于他。
半个月之前,卫家安排了一个叫作董乔的讴者,唱了曲《长门赋》。他心知肚明,宠了三四天,便再也没有看过她。如今,又找了李延年相帮,唱了首《佳人曲》。要能请的李延年这样心甘情愿,只怕除了这所谓佳人是李延年的妹妹,这背后之人……
不是卫家,便是他的那位好皇姐了。
“宣——”
“喏。”
李延年退到琴边,示意乐官轻敲编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蒙着面纱的女子伴着曲声入殿,低头只顾歌唱,仿佛全然没有看见那个坐在高位之上的男子神情越来越严肃,甚至已经隐隐有些怒意。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帝王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似是想到了什么,良久,问道,“你……叫什么?”
“回陛下,妾名为李嫣。”
“李嫣?好名字。”
和董乔那个刻意为之的名字相比,李嫣这个名字,的确是不错。
“你唱的是什么?”
“是白头吟。”
“卓文君的白头吟?朕依稀读过,似乎最后几句,便是她写给司马相如的诀别诗?”
李嫣点头:“正是陛下方才念的那几句。”
“那为何不唱《长门赋》呢?”刘彻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前些日子,卫婕妤给朕献了个美人,朕也算有机会听到了这司马相如的价值黄金百斤的作品呢!”
话音落下,卫婕妤的酒杯摔落在地,不小的动静引来了众人的注目,她面露慌张,但多年的宫廷生活已让她很快地调整好面部表情:“陛下,臣妾失礼了。”
自当年皇后被废病逝后,这些年,卫子夫一共生了三个女儿,分别是卫长公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作为后宫中子嗣最多的女人,也是颇受陛下信任的重臣卫青的姐姐,卫子夫理当是后宫中封号最高的女人——卫婕妤。
婕妤,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
“无妨。”刘彻毫不在意,“卫婕妤只是一时没有拿稳酒杯罢了。”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李嫣,“为何以薄纱覆面?”
“回陛下,素日妾便听闻卫婕妤是平阳公主府中数一数二的讴者,又怎敢在婕妤面前班门弄斧?以薄纱蒙面,若是……唱得不好,妾也无颜揭下面纱了。”
“是吗?”平阳公主插口道,“那你现在也打算一直薄纱覆面了?”
李嫣转身面向平阳公主:“公主面前,妾理应解开面纱,只是陛下在此,若陛下不说,定是妾唱得不好,陛下不愿见一见妾的容貌。”
言语之中,甚是委屈。
“你唱得很好。”破天荒地,刘彻竟夸奖了她,“听惯了完美的歌声,你唱得……很好。解开你的面纱吧!”
“喏。”
缓缓解下面纱,李嫣面带着自信的微笑,直视坐在高处的帝王,“陛下。”
伴着她的面纱落下,殿中一部分人的神情都渐渐呆滞。
“皇后——”
“阿娇?”
平阳公主一脸不敢相信,死死地盯着殿中的李嫣,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