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不喊起，李嫣也不敢擅自起身，她微微抬起头，想要用余光观察一下，还未有动作，却听刘彻叹了一口气：“你的性子，倒有几分像她。”

李嫣没敢接话，直到确认刘彻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才低声回道：“能有几分像，是我的福气。”

“福气？”刘彻似乎是被这个字眼打动，“在这宫里，她那样的脾气，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嫣垂着眼，心里却忍不住冷笑。

好与不好，如今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怎么不说话？”

“我没见过陈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得不对，陛下又要生气。”

“你倒知道朕会生气。”刘彻伸出手，“起来，饭还吃不吃了？”

李嫣顺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坐下时不自觉地扶了一下桌案。刘彻看见了，却没有问，只将面前的食器往她那里推了推。

“方才说补偿你一个女儿，你还没答朕。”

“陛下打算怎么补偿？”

“卫婕妤有三个女儿，你喜欢哪个，挑一个来养。椒风殿里多个人，也热闹些。”

李嫣拿筷子的手停了。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试她有没有要孩子的心思，还是试她对卫子夫的态度？又或者，他依旧觉得她是陈娇，想看看她会不会趁机为难卫子夫？

“不喜欢？”

“公主自有母亲，我要来做什么？”话说出口，李嫣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语气软了些，“何况我刚进宫，连自己该怎么做都弄不明白，再养一个公主，哪里照顾得好？”

“有乳母，有宫人，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那也不要。”

这一回，她答得很快。

刘彻抬眼看她。

李嫣夹了一点菜，却没有送进嘴里：“陛下若把公主抱过来，公主夜里想母亲，哭个不停，我怎么办？送回去，陛下说我嫌弃公主；不送回去，卫婕妤又该怨我。这样的补偿，我宁愿不要。”

“还没养，你倒把麻烦都想好了。”

“谁让我没这个福气呢！”

“方才还说有福气。”

“陛下赏的福气，我得有本事才能享，或许以后会有的。”

她终于把那口菜吃了。食物已经凉了，咽下去时喉咙仍有些疼。昨日刘彻的手掐在这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她暂时还忘不掉。

刘彻的目光从她的脖颈上扫过：“叫人换些热的。”

宫人应声进来。李嫣趁着换食器的工夫喝了口温水，正想着这话应当到此为止了，却听刘彻问：“你妹妹的腿，今日好些没有？”

惜君。

这才是他要问的。

“我还没得着公主府的消息。”

“你这样挂念她，竟没遣人问？”

李嫣把杯子放下：“我昨日险些……今日又刚搬来，哪里顾得上？再说，御医既然看过了，总不会这一日就能走路。”

提起昨日，刘彻并未露出多少愧色。他尝了口新送来的汤，问道：“你妹妹也姓李？”

“自然。”

“多大？”

“比我小得多。”

“朕问你多大。”

李嫣心中一紧。李延年告诉过她惜君腿伤，却没有细说年岁，她若答得太准，日后被问起两人幼时同住的事，反倒更难接。“我们这样的人家，算年纪有时算周岁，有时又多算一岁。我离家久，若说差了一岁，陛下又该觉得我在欺君。”

“这也能记错？”

“我哥哥连我爱吃什么都记错呢。”李嫣索性看向他，“陛下若不信，明日问哥哥去。”

她把话说得像在赌气，心里却已经把李延年骂了一遍。她顶着李家女的身份入宫，李延年至少该把惜君多大、谁治过那条腿讲明白。

刘彻没有再追问，只道：“既然腿不好，公主府中的人也未必照料得周全。”

李嫣还未想好如何接话，他已放下汤匙。

“带惜君进宫，给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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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中，杨得意进来的时候，刘彻已经换过衣服。

他手边放着白日未看完的奏章，却没有立即去翻：“查得怎么样？”

“公主府里确有一个伤了腿的舞姬。”

“叫什么？”

“府中人叫她阿惜，李延年的亲妹，原是公主府预备送来的讴者。伤了腿以后不再随众人练舞，住处也挪得偏。奴婢遣去问话的人，只见到了管她们的老妪。”

“李延年的妹妹？”

杨得意答：“是。李家旧人认得她，公主府收人的记录也对得上。只是李嫣早年不在家，兄妹几人何时重新来往，奴婢尚未问全。”

刘彻看着他。杨得意不敢躲，把前几日的事接着讲了：惜君腿伤之后，公主府换了入宫的人，李延年亲自领来一个覆纱的女子。府里的人只说她姓李，谁也没在进殿之前瞧清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