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幽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雨幕里灰白的微光。陆辞靠着石壁,伤口隐隐作痛,目光落在洞口的雨雾上,没有转头。
“把衣袍脱下吧,这么湿,穿在身上,只会生病。我不看你。这山洞也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谢泠禾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心里清楚他说得有理,湿衣裹着身子,寒气源源不断往骨头里钻很容易染上风寒。可是,指尖死死揪着衣襟,怎么也没法再往下动作。前夫相对,这般宽衣,终究有难以言说的别扭与羞赧。
山风穿过洞口灌进来,裹挟着湿冷,湿衣贴在肌肤上,激得她轻轻一颤。她咬了咬唇,默默向山洞深处挪了挪,背对着陆辞。
她慢慢解开衣带,窸窸窣窣,先褪下沉重湿透的外衫,而后再缓缓褪去外层里衣,最后只余下贴身兜衣。
陆辞一直望着洞外的雨帘,刻意不去侧首。可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分明,一声一声落进耳中。他喉间发紧发痒,控制不住,低低轻咳了一声。
谢泠禾的手猛地顿住,所有细微的声响骤然停下。
洞内瞬间静得只剩洞外暴雨轰鸣。片刻之后,她才重新抬手,动作放得更轻。
待到收拾妥当,两人各自分坐山洞两头,中间隔着一片沉沉暗影。无人言语,只静静坐着,一同等候这场山雨停歇。
洞外的雨势依旧滂沱,水帘垂在洞口,隆隆水声填满整个岩洞。陆辞靠在石壁上,后背伤口时不时传来钝痛。他声音放得平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先睡一觉吧,不必忧心。沈平已经赶去贵州府送信,你兄长手下的兵马久经战阵,骁勇善战。等援军一到,黑山土司便只能束手就擒。方才我们滚落山坡,蓝彩凤亲眼看见了方向,雨一停,她便会带人循着踪迹搜寻过来。等雨歇,我出去寻些吃食。”
岩壁冰凉坚硬,哪里能安眠。可连日奔逃、方才坠坡的耗力一层层压上来,疲惫席卷全身。谢泠禾倚着石壁,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心神慢慢松弛,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洞外的雨声已然止息。
洞口透入柔和天光,身上盖着陆辞那件半干的外袍,衣料还残留着淡淡的潮湿凉意。洞内燃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轻轻跃动,暖光驱散了岩洞里浸骨的阴冷,一下子叫人精神舒展。火堆旁插着木枝,一条鱼架在上面烘烤,油脂滋滋滴落,淡淡的焦香漫开。
陆辞听见动静,转头看向她:“醒了?先吃点野果垫垫。”
他伸手递来几颗青色野果。
谢泠禾伸手接过,轻声道谢,张口咬下。酸涩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酸得她不自觉地抽了口气,眉眼微微蹙起,语气不由得就带了些迷糊的娇嗔之意:“怎的这么酸?”
陆辞低低笑出声,火光落在他眼底,柔和了平日的凌厉:
“委屈你,只能暂且吃这个,好歹能解渴。暴雨过后,山涧河水浑浊不堪,不能直接饮用。”
他伸手拨动木柴,火苗噼啪轻响。
谢泠禾捏着手里酸涩的野果,抬眼望向跳动的火光,又看向身侧的陆辞。火光映照着他的眉眼,整个人也仿佛变得温和可亲起来。
火堆噼啪燃着,暖意一圈圈漫开。陆辞将方才架在火边烘透的里衣取下来,递向谢泠禾。指尖递过去时,无意擦过她的指尖。两人俱是一怔,却一触即离。
“已经烘干了,快穿上。”
谢泠禾转过身背对着火光,背对着他,慢慢将干爽的里衣穿上,温热的布料贴着肌肤,驱散了残留的湿冷。
不多时,木枝上的烤鱼外皮烤得焦香,油珠顺着鱼肉往下滴。陆辞取下鱼,递到她手中。
“没有碗筷,只能将就。你先吃,剩下留给我。”
谢泠禾略一迟疑,伸手接过。眼下身处荒山险境,不必再拘着繁文缛节,事急从权,无谓忸怩。鱼肉不算丰厚,二人分食,草草填了腹。
待吃完鱼肉,天光渐渐沉落,暮色漫进山林。看样子今夜只能继续在山洞落脚。
陆辞把余下湿衣裳一一拿过来,依次架在火堆周边,借火苗余温慢慢烘烤。而后转头示意谢泠禾,一同走出洞口。不远的崖壁下有一块高地,被岩石遮挡,落叶干草未曾被暴雨打湿,堆积厚厚一层。
两人俯身,一把一把抱起干草枯叶,来回搬运,运回洞内,厚厚铺在冰冷的石地上。松软的草层铺展开,硬邦邦的岩石不再硌人。
陆辞直起身,看了眼铺好的草甸,轻声开口:“这样,能好睡一些。你睡吧,我守着。”
洞内篝火摇曳,光影在岩壁来回晃动。
陆辞转身的时候,谢泠禾看到了他白色的里衣沾染了血痕,后背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她忍不住问道:“你后背的伤口还好吗?”
陆辞不以为然地笑笑:“还好,不是什么大事。”
谢泠禾想,也许她该给他处理伤口的,可是,在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药,想处理都无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