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
次日天光还未彻亮,漫天晨雾就沉沉倾覆在淮州城郊,荒草萋萋的原野浸在刺骨的寒凉里,风穿荒丛,卷出细碎呜咽般的声响,天地间尽是萧瑟与死寂。
卫鸢起得很早,她立在铜镜前,昨夜哭出来的眼下红肿消了些,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阿鸢,你昨夜耗了太多力气,又流了那么多血,下楼吃点东西垫垫胃。”门外褚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卫鸢开了门,褚凌霄正站在廊下,指尖还搭在铜门环上,眉头微皱。
他见她出来,下意识要伸手扶,手抬到半空中又顿了顿,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最后只虚虚扶着她的胳膊肘。
“嗯。”卫鸢没拒绝,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楼下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像随时要塌下去似的。
楼下案上已经摆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褚凌霄怕她心里闷得慌,故意放轻了语气:“今早我问过店家,说淮州的吃食花样多,甜的咸的都有,你想吃什么?我让后厨现下就去做。”
卫鸢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被磨得发亮的木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想要一碗文思豆腐羹。”
她想再尝一尝单咏爱吃的。
没等多久,豆腐羹就被小厮端了上来。
盛在素白的瓷碗里,清汤亮得能照见人恍惚的影子,细如发丝的豆腐浮在汤面,遇着热气慢慢舒展开,像软云絮飘在静水里,又像秋里的白菊慢悠悠绽开了瓣,根根分明,一点都不碎。上面零星撒着切得极细的火腿丝、香菇丁,还有几缕嫩得能掐出水的青菜叶,鲜香味慢悠悠飘过来。
卫鸢拿起瓷勺,舀了小半勺送进嘴里,嫩得一抿就化了,鲜甜的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鼻子一酸。
她握着勺的手忽然开始抖,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吃得急了,眼泪砸进碗里,漾开小小的圈,碗里的豆腐丝都晃得模糊了,她也不管,汤的鲜甜混着眼泪的咸,她连喝了三碗,直到胃里开始发胀发沉,才猛地停了勺。
褚凌霄坐在旁边没说话,拿着手帕替她擦了好几次脸,另一只握着折扇的手收的越来越紧。
卫鸢一边吃一边哭,直到头晕了,眼花了,恍惚间看见对面坐了个人,藏青色的官袍洗得发灰发白,手里捏着个小勺子,正慢悠悠舀着豆腐羹,喝一口就眯着眼咂摸两下,喝到高兴了,还抬手捋捋下巴上半白的胡须。
他抬眼看见卫鸢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温温的,像檐下化了的雪水:“丫头,这文思豆腐羹可不是这么吃的,得细品,才能尝出那点鲜甜味儿。”
那人又往她这边挪了挪,离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烟墨香,他还是笑着:“丫头,莫哭莫哭,我还等着你给我寻个凉快的好地方安葬呢。”
卫鸢猛地抬手擦眼睛,再抬头时,对面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哪还有半个人影。她趴在案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把案上的木纹都浸得发深,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歇了小半个时辰,卫鸢找了块粗青布包了几件旧客栈送来的单咏的旧物,转身就要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上了守在那里的褚凌霄,他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却挣不开。他低着头看她,声音压得发沉:“你要去哪里?”
“城南荒郊,”卫鸢抬着下巴,不肯让眼里的泪掉下来,声音哑得厉害,“为都察院御史大人单咏,收尸。”
“昨夜你才从那里拼了命逃出来,现在回去,万一他们设了埋伏等着你怎么办?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褚凌霄的声音拔高了些,握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
“我知道。”卫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
“你知道就更不该独自去,我……”褚凌霄的话顿了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句,“我不放心。”
晨风微凉,卫鸢闭上眼睛,昨夜那场惨烈的追杀还历历在目,刀光剑影、兵刃交击的脆响、单咏舍身断后的背影,尽数刻在卫鸢心底。那位素来温厚谦和、清正勤恳的长辈,在绝境之中以身护她,深陷数十死士的合围,力竭殉命,最终孤零零曝尸这片冰冷荒芜的野地,无人收殓,无人送别。
“单咏大人是因我而死的,他是为了救我被乱刀砍死的!”卫鸢用力挣他的手,“事到如今,难道就因为前路有埋伏,我便任由他暴尸荒野,连一副薄棺、一方入土之地都不能为他置办吗?”
褚凌霄看着她,最后还是慢慢松了劲。
沉默了许久,褚凌霄缓缓开口:“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穿行在城郊荒路,一路无人言语。前路杂草齐膝,碎石嶙峋,满目破败,不见人烟,唯有层层叠叠的荒冢隐在白雾深处,死寂得令人心慌。